第31章 守望之眼?公民大会(四)(2/2)
克劳狄乌斯压低声音,但扩音石依旧将他的话语传遍广场,
“昨晚,【守望之眼】发生异动,伊莎贝拉大祭司进入圣所后失踪。同时,命运之殿的七座次级圣坛中有四座熄灭,剩余三座的亮度不足平时一半。”
他顿了顿,让这些信息在人群中发酵。
“而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——是的,元老院有自己的信息渠道——伊莎贝拉大祭司在进入圣所前,并没有完成完整的传承仪式。这意味着,即使她现在平安归来,也可能失去了与【守望之眼】的完整连接。”
哗然声席卷广场。这是大多数公民第一次听到这些细节。
“在这种情况下,”
克劳狄乌斯的声音带着沉痛,
“我们还能将圣城的灵性防护,寄托在一个可能已经失去力量的祭司团身上吗?在战争随时可能爆发的此刻?”
索雷乌斯沉默了。
不是因为他被说服,而是因为他知道克劳狄乌斯说的部分是事实——至少是关于圣坛熄灭和传承中断的部分。
这位老书记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瓦莱尼娅,后者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。
“所以你的解决方案,”
索雷乌斯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,
“就是用一场政变,来应对一场危机?”
“用一场必要的权力过渡,”
克劳狄乌斯纠正道,
“来确保圣城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失去保护。”
两人的对峙陷入了僵局。广场上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“怎么办?”
另一边,盖乌斯喃喃自语着,双眼如同钉子一般牢牢地钉在了广场中央。
面对如此出乎意料的状况,他心中原本坚定无比的信念开始动摇起来,而他们最初所制定好的计划也不得不暂时搁置一旁。
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后,盖乌斯用略带迟疑的口吻问道:“我们是否还应该继续支持元老院呢?”
回想起之前曾和昆图斯暗中商量过的那个方案,虽然元老院采取的行动略显冒进,但至少还有一套清晰明了的军事战略部署。
可眼下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于激进,索雷乌斯亲自硬刚克劳狄乌斯,远远超出了他们事先所能想象到的范围。
“难道说,命运并没有眷顾这个地方吗?谁能料到,神殿居然真的会发展到如今这般田地……”
盖乌斯轻声叹息着,说话间将音量不自觉地下调了些许。
曾经,对于命运之殿那种故弄玄虚、装模作样的行径,他一直心存轻蔑之意;但此时此刻,那丝轻蔑已渐渐消散无踪,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缕难以言喻的怜悯之情。
原本两人已经倾向于站在元老院这边,甚至想好要在明日的会议上据理力争,可看着广场上群情激愤的平民,再想到命运之殿平日里虽神秘,却从未有过欺压民众的劣迹,那份原本坚定的想法,便像被潮水漫过的沙堡,悄悄搁置了下来。
昆图斯沉默片刻,抬手按在盖乌斯的肩上:“别急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,又落回那座孤立的神殿,
“元老院的计划有元老院的考量,命运之殿的处境有它的缘由。现在局势未明,贸然站队只会把自己卷进去。再看看。”
盖乌斯点点头,松开了攥得发紧的鹰羽,可眉宇间的不安并未消散。
与此同时,人群中的卢基乌斯呼吸急促,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。
“塞维,事情不对劲。”
他抓住好友的手臂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,
“你看卫兵。”
塞维乌斯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。在广场的四周,原本只是维持秩序的卫队不知何时增加了人数。
他们不再松散地站立,而是形成了紧密的队列,长矛直立,盾牌微抬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,这些卫兵胸甲上的徽记不是奥古斯塔的象征,而是独属于元老院的飞鹰。
“那是元老院卫队。”
卢基乌斯的声音在颤抖,
“按照法律,一切武装不得进入公民大会会场。他早就准备好了,塞维,如果投票不通过,他可能会……”
“用武力强行通过?”
塞维乌斯接完了他的话。
卢基乌斯点头,眼睛里满是担忧:“我在历史卷轴里读过类似的事情。据说在很久以前前,元老院就是通过武力‘说服’公民大会通过谷物专营法的,造成的结果惨不忍睹。”
塞维乌斯沉默了下来,他看着自己怀里被捂热的这三个陶片,脸上十分阴沉。
“塞维?你在想什么?你的表情……好可怕。”
塞维乌斯抬起头,望向天空中黯淡的守望之眼虚影。
此刻正值正午,那轮光晕几乎完全融入日光,只有最敏锐的眼睛才能察觉到它的存在——但它确实在那里,在“印象”中,六百年来一直在那里。
“我在想,”
塞维乌斯轻声说,
“如果今天没有人站出来,那么从明天开始,奥古斯塔的孩子们抬头时,看到的将不再是守望之眼,而只是一面反射元老院意志的镜子。”
就在此刻,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够了!”
瓦莱尼娅祭司从荣誉席上冲了出来。
“最后一块圣辉石!”
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,却依旧清晰,
“塞拉菲娜圣女阁下曾在一次谕示中将它交给当时的辅祭,并说:‘此石与【守望之眼】共鸣,当它彻底熄灭,便是圣城失去神佑之日。’”
她高举圣石,裂纹中流淌出的光芒虽然微弱,却让广场上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块石头在过去的守望之刻和圣辉纪元年间从未完全熄灭,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!但现在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咽了,
“自从马库斯开始进攻圣城后,它的光芒就在持续衰减!不是因为祭司团无能,不是因为传承断裂,而是因为有人在干扰守望之眼!有人在刻意削弱圣城与诸神的连接!”
这个指控比之前任何话语都要尖锐。
克劳狄乌斯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,阴沉的目光从索雷乌斯脸上缓缓落到瓦莱尼娅:“瓦莱尼娅祭司,请注意你的言辞。无端指控元老院,可是重罪。”
“那又能如何呢,你们元老院自己内部的事,难道自己还不清楚吗?”
瓦莱尼娅毫无惧色,她甚至向前一步,几乎要撞上主席台的边缘,
“用元老院军队,像你们在暗巷里抓走那些反对者一样抓走我!但我要告诉每一个公民:如果今天你们让元老院的手伸进命运之殿,那么明天,这块圣石就会彻底熄灭!到时候,轮回将长驱直入,不是因为边境军团不够勇敢,而是因为圣城的灵魂已经死了!”
瓦莱尼娅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,瞬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疑虑与愤怒。
广场上的嗡嗡声陡然拔高,汇成震耳欲聋的声浪。
“她说得对!”
“圣石的光芒在变弱!我昨天去神殿祈祷时就注意到了!”
“元老院想干什么?!”
原本被克劳狄乌斯“现实考量”暂时压制的反对情绪,此刻被具体的物证和悲愤的指控彻底引爆。
人们不再安静聆听,许多公民从席地上站起,挥舞着手臂,朝着荣誉席的方向发出质问。投票尚未开始,但人心已然倾覆。
克劳狄乌斯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荡然无存,皱纹沟壑中只剩下铁青的寒意。
他不再试图辩论,而是猛地一挥手。
“肃静!公民大会秩序不容破坏!”
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石变得尖锐而压迫,
“埃米利乌斯!维持会场纪律!”
早已待命的元老院卫队动了。他们没有拔出利刃——那太过赤裸——而是整齐划一地翻转长矛,用包裹铜皮的沉重矛尾重重顿地,发出雷鸣般的威慑声响。
随即,他们以紧密的队形向前推进,并非冲杀,而是如同移动的墙壁,挤压着人群的空间。
“退后!回到你们的席位!”
“保持秩序!按序列投票!”
卫兵们低吼着,用矛杆推搡着最前排激动的人群。钝击落在肩膀、手臂、甚至背部,发出闷响。
惊叫、痛呼、愤怒的咒骂声顿时取代了抗议的呼喊。会场的肃穆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与压抑的暴力。
埃米利乌斯脸色发白,但在克劳狄乌斯冰冷目光的逼视下,只得硬着头皮指挥:“快!引导公民回到原位!投票……投票照常进行!”
“照常进行?!”
有人尖声讥讽,
“在矛尖下投票吗?奥古斯塔的耻辱!”
然而,暴力的威慑是有效的。许多平民在推搡和恫吓下退缩了,被驱赶着重新坐下,敢怒不敢言。
卫队控制了通往投票箱的主要通道,狼头浮雕眼中的魔法火焰不安地跃动,仿佛也感应到了这亵渎程序的气氛。
就在这片压抑的混乱中,在卢基乌斯惊恐的拉扯和“塞维,别去!”的低呼中,塞维乌斯挣脱了好友的手。
他没有呼喊,没有咒骂,只是沉默地、一步一顿地穿过瑟缩的人群,走向广场中央那片被卫队隔开的空旷地带。他的动作并不快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决绝,让沿途几个本想阻拦的卫兵愣了一下,竟一时没有动手。
“站住!平民,退回去!”
一名卫队长厉声喝道,矛尖调转,指向塞维乌斯的胸膛。
塞维乌斯停下脚步,没有看那近在咫尺的矛尖,而是抬起头,目光越过卫兵,直射向高台之上的克劳狄乌斯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在骤然安静了些许的会场中清晰可闻:
“首席元老阁下,这就是您所谓的‘理性’与‘责任’?用元老院的鹰徽长矛,代替公民手中的陶片?”
克劳狄乌斯眼中寒光一闪:“放肆!卫兵,将他带下去!此人扰乱大会秩序!”
“我看谁敢!”
一个虚弱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。
终于,荣誉席上,萨宾娜元老猛地站了起来。过度的激动让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,身体摇摇欲坠,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推开试图搀扶她的侍从,向前走了几步,来到阶梯边缘,俯视着下方的混乱。
“克劳狄乌斯元老!”
她的声音因为用力而颤抖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锋利,
“公民大会是奥古斯塔最高权力场所!任何公民,只要他未被剥夺权利,就有权在此发言!这是《十二铜表法》赋予的神圣权利,是城邦建成以来不可撼动的基石!你动用卫队压制异议,已是越权!如今还要阻止一位合法公民发言,是想将元老院置于法度之上吗?!”
她的话语引来了不少元老惊愕的目光。萨宾娜素来以温和乃至软弱着称,此刻的爆发却令人震惊。
克劳狄乌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:“萨宾娜元老,注意你的立场!难道你想玷污你高贵的身份与此人同流合污吗?”
“我的立场,是奥古斯塔的法律与公正!”
萨宾娜打断他,深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,转向全场,
“我,元老院成员萨宾娜,依据法律赋予的权限,要求保障这位公民的发言权!并要求立即停止卫队对公民的暴力行为!”
她紧接着,目光投向一旁脸色复杂的提比略和马略,声音带着恳切与命令交织的意味:
“提比略元老!马略元老!请你们以荣誉和良知起誓,制止这场荒诞的闹剧!难道我们要让后世史书记载,奥古斯塔的元老院,是在刀兵威逼下,窃取了神权吗?!”
提比略与马略对视一眼,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挣扎与最终闪过的决断。萨宾娜的呼喊,尤其是最后那句“后世史书”,触动了他们作为古老贵族后裔的骄傲与底线。
马略率先转身,对着一队正要上前驱赶塞维乌斯的卫兵厉声道:
“退下!在元老院未有最终裁决前,谁也不得对发言公民动武!”
提比略则上前一步,挡在了克劳狄乌斯与萨宾娜之间,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:
“首席元老,局面已经失控。暴力无法解决问题,只会点燃更大的火。让那年轻人说话。说完,再投票不迟。否则……”
他扫了一眼周围或愤怒、或犹豫、或惊恐的元老同僚,
“元老院今日,怕是要分裂了。”
克劳狄乌斯胸膛剧烈起伏,死死盯着提比略,又看向下方孤立却倔强的塞维乌斯,再看向脸色惨白却目光灼灼的萨宾娜,以及周围明显开始动摇的元老们。
他知道,强行镇压的成本此刻已急剧升高。
半晌,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好,平民,我就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他挥手,卫兵们迟疑着,在提比略和马略逼视下,缓缓收回了指向塞维乌斯的矛尖,向后退了几步,但依然围成半圆,虎视眈眈。
塞维乌斯仿佛对周遭的刀兵视若无睹。他整理了一下因推搡而凌乱的衣袍,朝着萨宾娜的方向,郑重地行了一个公民礼。
然后,他转向寂静下来的广场,面向无数道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。
那一瞬间,仿佛又是一段如史诗一般的回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