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9章 山雨欲来时,稚子辨人心(1/2)

景和三十一年,七月十八至八月初。

枫露别院的几日,如同一泓清泉,短暂地涤荡了秦沐歌一家因连番变故而紧绷的心弦。然而,清凉山风带来的宁静终究是短暂的。返回七王府后,生活重新被各种事务填满。

秦沐歌继续投入“仁济堂”的筹建和军医培训计划的推进。医馆的改建已近尾声,前堂后院的格局初具雏形。她与陆明远书信往来频繁,敲定了首批坐诊大夫和学徒名单,多是药王谷中年轻踏实、品性纯良的弟子。秦沐歌还特意从府中受伤后恢复良好、但因残疾无法再担任护卫的几名老兵中,挑选了两位性情稳重、略通文墨的,安排到医馆负责洒扫、维持秩序和简单的煎药工作,也算给他们一条新的生计。

同时,她将更多精力放在教导明明上。小家伙对医道的兴趣日益浓厚,已不满足于仅仅辨识草药。秦沐歌便从基础理论入手,开始教他《黄帝内经》中一些浅显的篇章,结合具体病例和药草,讲解阴阳五行、脏腑经络的初步概念。

这日午后,书房里飘散着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息。明明挺直腰板坐在小书案后,面前摊开一本秦沐歌手抄的《医学三字经》开篇:“医之始,本岐黄;灵枢作,素问详……”他跟着母亲逐字逐句地诵读,声音清脆稚嫩。

“明儿,知道‘岐黄’指的是谁吗?”秦沐歌待他读完一段,温声问道。

明明想了想,答道:“娘亲说过,岐伯和黄帝,是医术的祖师爷。他们讨论医术的话,被写成了《黄帝内经》。”

“对。”秦沐歌赞许地点头,“那为什么说‘医之始,本岐黄’呢?因为从他们开始,人们才开始系统地思考人体的奥秘、疾病的原因和治疗的方法,而不是仅仅靠巫祝或者经验。学医,既要知其然,也要知其所以然。就像你认识薄荷能清凉解暑,也要知道它为什么能有这样的效果,是因其性味辛凉,能入肺、肝经,疏散风热……”

她讲得深入浅出,明明听得专注,不时提出一些天真却充满思考的问题。窗外蝉鸣阵阵,室内母子教学相长,时光静谧而充实。

萧璟的忙碌则更甚。朝中对宁王余党的清查已扩展到地方,各地陆续有官员被锁拿进京,牵扯出的陈年旧案、贪腐弊政触目惊心,朝野震动。皇帝萧启虽早有心理准备,仍不免震怒,下旨严惩,绝不姑息。一时间,京城刑部、大理寺的牢狱人满为患,菜市口隔三差五便有问斩的囚犯,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肃杀的血腥气。

而南疆传来的消息,则让局势更加复杂。十三皇子萧瑜的宣抚使队伍在深入俚僚聚居的云雾山区域后,遭遇了数次伏击。虽然凭借禁军精锐和萧瑜的机警指挥,击退了袭击,未有重大伤亡,但也折损了十余名兵士,且袭击者来去如风,熟悉地形,显然是当地土人,却装备精良,组织有序,绝非寻常山民械斗。

萧瑜密奏中判断,确有外部势力在背后支持甚至指挥这些袭击,目的就是挑起俚僚各部与朝廷的敌对,破坏宣抚。他设法接触了几个相对温和的部族头人,了解到冲突的起因,多是因为汉人商队欺压、官府征税不公、或是争夺水源山林等旧怨,但近几个月,总有一些“外来的汉人老爷”暗中挑拨,并提供武器,许诺好处,使得原本的小摩擦迅速升级为流血冲突。

“外来的汉人老爷……”萧璟将密奏递给秦沐歌看,手指点在这几个字上,“身份不明,出手阔绰,熟悉俚僚内情,又能弄到精良兵器。除了宁王,我想不出第二人。”

秦沐歌看完,忧心忡忡:“十三弟身处险地,既要防备明枪暗箭,又要周旋于各部族和镇南王之间,实在艰难。镇南王那边,依旧没有明确态度吗?”

萧璟摇头:“镇南王世子接待还算客气,但一涉及具体事务,便推说需禀明父王。而镇南王一直‘病着’,无法见客。我怀疑,镇南王或许也在观望,甚至……与宁王有所接触,待价而沽。”

“那朝廷如何应对?增兵吗?”

“父皇已在调集湖广、江西的驻军向边境移动,以为威慑。但大规模用兵,牵一发而动全身,且南疆地形复杂,瘴疠横行,大军深入,补给困难,胜负难料。父皇的意思是,仍以十三弟的宣抚为主,查明根源,分化瓦解,武力为最后手段。”萧璟揉了揉眉心,“我已加派了人手南下,并传信给十三弟,务必小心镇南王府,同时设法与那些愿意沟通的部族建立联系,揭露挑唆者的真面目。”

秦沐歌深知此事急不得,只能按下心中忧虑,尽力为萧璟分担。她除了料理府中和医馆之事,也开始利用自己的医术和人脉,悄悄打探与南疆有关的消息,尤其是关于药材、瘴疠防治以及当地常见疾病的情况,整理成册,准备找机会托人带给萧瑜。

八月初三,京城下了一场雷阵雨。雨后初霁,空气清新。秦沐歌见明明在书房闷了一上午,便带他去府中花园散步,顺便考考他近日所学。

雨后花园,草木青翠欲滴,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。明明像只出笼的小鸟,欢快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蹦跳,不忘指着路边的植物向母亲汇报:“娘亲,那是芍药,根可以入药,能养血柔肝;那是萱草,也叫忘忧草,花和根也能治病……”

秦沐歌含笑听着,不时纠正或补充。走到荷花池边,荷叶田田,荷花已谢,留下青嫩的莲蓬。明明眼尖,看到池边假山石缝里,长着一丛叶片细长、开着小白花的植物。

“娘亲,那是什么?好像没见过。”明明好奇地凑过去。

秦沐歌看了一眼,心中微动,那是“滴水珠”,一种喜欢潮湿环境的草药,有解毒消肿、散瘀止痛的功效,但并不常见于北方庭院。她正欲讲解,假山后忽然转出一个人来,吓了明明一跳。

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,穿着府中三等仆役的灰布短褂,手里拿着竹扫帚,像是刚打扫完附近。他低着头,匆匆向秦沐歌行礼:“小的见过王妃,小世子。”声音有些沙哑含糊。

“起来吧。”秦沐歌淡淡道,目光在他低垂的脸上扫过。此人面相普通,但眉骨处有一道不甚明显的旧疤,眼神闪烁,行礼时手指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

“谢王妃。”仆役站起身,依旧低着头,侧身让开路。

秦沐歌牵着明明走过去,走出几步后,她状似无意地回头,见那仆役正快步走向花园另一侧的角门,背影很快消失。

“娘亲,那个叔叔……”明明也回头看了看,小声道,“他身上有股怪怪的味道。”

“哦?什么味道?”秦沐歌蹲下身,轻声问。

明明皱着小鼻子想了想:“有点像……墨夜叔叔受伤时,用的那种药膏味道,但又有点不同,还混着点泥土和……汗味?”他描述得不是很准确,但孩子对气味的敏感有时超出成人。

秦沐歌心中一凛。治疗外伤的药膏?府中护卫仆役受伤,用的都是她统一配发的金创药,气味她很清楚。而那人身上的药味,明明说“有点不同”。难道是自己私用的伤药?一个三等仆役,哪来的私用伤药?而且那旧疤……不像是寻常劳作所致。

她面上不动声色,摸了摸明明的头:“明儿鼻子真灵。走,我们去看莲蓬,娘亲教你认莲子心,那是清心去火的好东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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