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(2/2)
母亲的厨房是座移动的香料博物馆。灶台上的玻璃瓶里,花椒与八角在阳光下泛着油光,橱柜深处的陶罐藏着陈年的豆瓣酱,开盖时能惊起满屋的酱香。每个周末的清晨,葱花炝锅的香气总会准时爬上楼梯,像只温柔的手把我从梦里拽出来。
女儿三岁那年迷上了厨房。她踩着小板凳扒着灶台,看外婆把生姜擦成细丝,姜辣的气息呛得她直眯眼,却仍固执地要尝口刚出锅的红烧肉。有次趁我们不注意,她把胡椒粉撒进了米汤,呛得自己直打喷嚏,却举着勺子咯咯笑:“奶奶,味道在跳舞呢。”如今她的书包里总背着块姜糖,说是同学晕车时能派上用场,那股辛辣的甜香,像极了外婆当年塞给我的味道。
老巷子的拐角有间修鞋铺, leather与鞋油的味道混着柏油路面的热气,在夏日午后发酵成独特的气息。老鞋匠总坐在小马扎上,锥子穿过皮革时发出闷闷的声响,他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褐色的鞋油,像藏着片永不褪色的黄昏。
去年冬天我的靴子开了胶,送去修鞋铺时恰逢落雪。老鞋匠把靴子凑近火炉烘烤, leather受热后散发出醇厚的香气。他说这双靴子的皮子是头层牛皮,当年定是花了不少钱。“好皮子就像好人品,”他往鞋底刷胶时说,“经得起岁月磨,越久越有味道。”取鞋时发现鞋盒里多了块蜂蜡,说是给靴子上光用的,那淡淡的蜜香混着 leather的气息,让我想起童年时外婆的樟木箱,原来有些味道,真的能跨越时光的阻隔。
味道是时光最忠诚的标本。檀香木封存着外婆的青春,陈皮糖凝结着少年的心事,牛仔外套裹着未凉的酒气,厨房的烟火气里藏着代代相传的温柔。它们不像影像会褪色,不像声音会消散,只是静静潜伏在记忆深处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苏醒,让我们在陌生的街角,突然认出曾经的自己。
昨夜梦见老巷子的修鞋铺,炉火上烤着双旧靴子, leather的香气里混着樟木的沉静。外婆坐在鞋匠旁边纳鞋底,母亲的厨房飘来红烧肉的香气,女儿举着姜糖跑过青石板路,糖纸在阳光下亮得像片碎金。原来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味道,早已在生命里酿成了酒,越陈越香,越久越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