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(2/2)
母亲的厨房在暮色里亮起昏黄的灯。灯泡悬在房梁上,用旧了的灯绳垂在半空,拉一下,整个屋子就被暖黄的光晕拥住,油烟在光里织成朦胧的网。最动人的是炖肉时的光,砂锅盖上的水珠折射着灯光,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像谁在悄悄眨眼。
女儿刚学会走路时,总爱追着灯光跑。她举着小手去够灯泡,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,像只笨拙的小怪兽。有次她把灯笼挂在胸前,拖着满地的光晕在院子里转圈,棉鞋踩过积水的啪嗒声里,灯笼穗子扫过墙角的青苔,惊起一片受惊的光。如今她会踩着小板凳帮外婆摘菜,灯光顺着她的胳膊流进菜篮,把青椒的翠、番茄的红都染得格外鲜亮。有天她突然指着墙上的影子说:“妈妈,我们的影子抱在一起了。”我才发现,原来灯光早就把三代人的影子,缝成了块温暖的布。
老巷子的尽头有间灯盏铺,玻璃柜里摆满各式各样的灯笼,烛火在绢面后轻轻摇晃,把“福”字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。掌柜的是位白发老人,总爱用布满老茧的手擦拭灯罩,他说每种光都有自己的脾气,烛火温柔,电灯明亮,而月光最是缠绵,能把千里之外的思念都照得透亮。
去年中秋,我带着女儿去买灯笼。老人给她挑了只兔子灯,烛火点亮的瞬间,绢布上的玉兔仿佛活了过来,在地上蹦跳着撒下银辉。归途遇见卖桂花糕的小贩,马灯的光晕里,蒸腾的热气混着桂香,把路人的影子都熏得发甜。女儿举着兔子灯跑在前面,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出细碎的涟漪,像条流动的星河。老人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:“光走到哪里,家就在哪里。”原来那些被灯光照亮的瞬间,早已在生命里刻下了回家的路。
光是时光最温暖的足迹。井台边的晨光里藏着祖父的背影,教室的日光灯下锁着少年的倔强,图书馆的阳光里躺着未说出口的心事,厨房的灯光中缝着世代的牵挂。它们不像声音会消散,不像味道会淡去,只是静静流淌在记忆的河床里,在某个相似的黄昏或黎明,突然漫过心堤。就像此刻台灯又亮起昏黄的光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,我看见女儿的作业本上,落满了和当年图书馆里一样的光斑,原来光早就把故事,悄悄写进了下一段时光。
昨夜梦见老巷子的灯盏铺,老人正往灯笼里插蜡烛,火光在绢面上跳动,把“平安”二字映得格外真切。母亲的厨房飘来炖肉的香,祖父挑着水桶从井台走来,女儿举着兔子灯跑过青石板路,灯笼的光晕里,我们的影子紧紧依偎,像块被光浸润的琥珀,把所有温暖的瞬间,都封存在永恒的黄昏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