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0章 田家保姆的秘密(2/2)
“福利院的阿姨说,我是被人在河边发现的。大概两三岁的样子,发着高烧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河边。这个词像针一样刺了我一下。
“在哪个河边?”
“清河,在临县。”
我手里的勺子掉进汤碗,溅了一身。
清河。我的家乡。1999年,妹妹就是在那里失踪的。
我开始暗中调查。
周末,我以出差为名,独自开车回了趟老家。二十年过去,小镇已经大变样,但那座塌掉的桥旧址还在,现在是一座新建的钢筋混凝土大桥。
我找到当年参与搜救的老村长,他已经七十多岁,耳朵背了,但记忆还算清晰。
“田家的小闺女啊,记得记得。”老村长抽着旱烟,眯着眼睛,“那年发大水,可怜啊,才五岁...”
“当时真的没找到吗?一点痕迹都没有?”
“就找到一只鞋。按说,那么小的孩子,要是溺水了,尸体应该会浮上来...但怪就怪在,搜了三天,下游的村庄都问遍了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”
“会不会...被人救走了?”
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年月乱,也不是没可能。但要是被救了,怎么不送回来呢?”
“如果救人的人家,自己没孩子...”
老村长看着我,突然明白了什么:“颖丫头,你是不是找到什么线索了?”
我摇摇头,又点点头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离开前,老村长叫住我:“有件事,当年觉得不重要,现在想想有点怪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发大水前半个月,有一对外地夫妻在镇上住过几天,说是来考察投资环境的。但他们老在小学附近转悠,还找小孩问路。水灾后,那对夫妻也不见了。”
“他们长什么样?”
“男的戴眼镜,女的脸上有颗痣,在左边下巴。哦对了,他们开一辆白色面包车,车牌是外地的,记不清了。”
白色面包车。戴眼镜的男人。脸上有痣的女人。
这些信息在我脑海里盘旋,像散落的拼图,却拼不出完整的画面。
从小镇回来后,我心事重重。
小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做事更加小心翼翼,话也更少了。有时候,我会发现她偷偷看我,眼神复杂,欲言又止。
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时,不速之客上门了。
那天是周三下午,我提前下班回家,在小区门口看到一辆白色面包车。车很旧,漆面斑驳,但车型和颜色让我心里一紧。
我没多想,径直上楼。走到家门口,却听见里面传来陌生的声音。
“...跟我们回去,你妈病了,想见你。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沙哑而急切。
“我不认识你们!”小芳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你这孩子,怎么说不认识?我是你舅啊!”
“我不认识你们!请你们离开!”
我赶紧掏出钥匙打开门。客厅里,一对中年男女正拉着小芳的胳膊,小芳拼命挣扎,脸色惨白。
“你们干什么?!”我大喝一声。
那对男女同时回头。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五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花白。女人脸上有颗痣,在左边下巴。
和老村长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谁啊?”男人粗声粗气地问。
“我是这家的主人。你们是谁?为什么拉着我家保姆?”
“保姆?”女人尖声说,“她是我侄女!我们找了她两年了!”
小芳挣脱开来,躲到我身后,浑身发抖:“田姐,我不认识他们,真的不认识...”
“王小芳!你还有没有良心?”女人指着小芳骂,“你妈白养你了?说跑就跑,知不知道家里人多担心?”
“我不叫王小芳!”小芳突然大喊,眼泪夺眶而出,“我叫田梅!我是田梅!”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我愣在原地,耳朵嗡嗡作响。那对男女也愣住了,对视一眼,表情从愤怒转为慌乱。
“你、你胡说什么...”男人结巴了。
“我没胡说!”小芳从脖子上扯出一条红绳,上面挂着一个褪色的银色长命锁,“这是我从小就戴着的!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和生日!”
她转过身,背对着我,撩起后颈的头发:“田姐,你看!我这里有块胎记,像梅花形状的!我姐也有,在同样的位置!”
我的视线模糊了。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妹妹后颈确实有一块梅花状的胎记,母亲常说这是她的标记,丢不了。
“小梅...”我喃喃道,伸手想去触摸那块胎记,手却颤抖得厉害。
那对男女见势不妙,转身想溜。我猛地反应过来,拦住他们:“站住!你们到底是谁?小梅为什么会在你们那里?”
“误会,都是误会...”男人边退边说。
“不说清楚,我马上报警!”
女人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:“大妹子,行行好,我们也是没办法...”
在派出所,那对男女交代了实情。
男人叫王建国,女人叫李秀英,是邻省的一对夫妻。1999年,他们路过我们镇时,正好遇到洪水。在河边,他们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小梅。
“我们结婚多年没孩子,一看这小姑娘长得乖巧,就、就动了心思...”王建国低着头说。
“我们没想害她!”李秀英哭着说,“当时她发着高烧,我们带她去看医生,医生说再晚点就没命了!我们把她带回家,当亲闺女养,真的!”
“那为什么不送回来?”警察严厉地问。
“一开始是怕,后来...后来是舍不得。”王建国叹气,“我们给她取名王小芳,上了户口,送她上学。她是我们的命根子啊...”
“那为什么又让她出来当保姆?”我问。
李秀英哭得更凶了:“前年我查出尿毒症,家里钱都治光了。小芳这孩子懂事,说不上学了,要打工挣钱给我治病。我们不同意,她就偷跑出来了。我们找了她两年...”
小芳——不,小梅,坐在我旁边,一直低着头不说话。我握着她的手,她的手冰冷,一直在抖。
做完笔录,已经晚上十点多了。走出派出所,夜空稀疏地挂着几颗星,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小梅,”我轻声说,“跟我回家吧。爸妈见到你,不知道该多高兴。”
小梅抬起头,满脸泪痕:“姐,我不是故意不认你们...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八岁那年我摔了一跤,醒来后,之前的记忆全没了。养父母说我是他们亲生的,我就信了。直到两年前,我偶然看到领养文件...”
“那为什么来找我们,又不相认?”
“我不敢。”小梅的眼泪又掉下来,“我觉得自己像个骗子,占了别人女儿的位置这么多年...而且养母病得那么重,我不能抛下他们。我想着,能远远看着你们,照顾妈,就知足了...”
我抱住了她,二十年的思念和痛苦在这一刻决堤。我的妹妹,我的小梅,原来一直在我身边。
带小梅回家那晚,我永远记得。
母亲坐在轮椅上,看到小梅颈后的胎记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然后,她颤抖着伸出手,抚摸着那块梅花状的印记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“是我的小梅...是我的小梅回来了...”
父亲从书房出来,看到这一幕,手里的书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这个向来坚强的男人,红了眼眶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小梅跪在父母面前,泣不成声:“爸,妈,对不起,我回来晚了...”
那晚,我们聊到凌晨。小梅讲了这些年的经历——养父母对她确实不错,送她上学,给她最好的。虽然家里不富裕,但没让她受过委屈。直到养母生病,家道中落,她才决定出来打工。
“他们虽然做错了事,但毕竟养了我这么多年。”小梅说,“妈病得很重,需要换肾,我...我不能不管她。”
母亲握着她的手:“该管。他们救了你,养了你,就是你的恩人。治病的钱,家里出。”
父亲也点头:“对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你的养父母,也是我们的恩人。”
看着父母和小梅相认的场面,我心中五味杂陈。二十年的空缺,终于在这一刻被填满。但同时,我也感到一种深深的后怕——如果我没有发现那张照片,如果我没有去调查,如果那对养父母没有找来...
小梅可能永远只是我家的小保姆,而我们家,将永远不知道女儿其实就在身边。
小梅的养母最终还是做了肾移植手术,手术很成功。手术费是我家出的,父母说,这是还一份恩情。
小梅的养父母愧疚不已,多次登门道歉。母亲却说:“过去的事就过去了。你们给了小梅第二次生命,我们感激还来不及。”
现在,小梅白天去成人学校上课,晚上回家陪父母。她说,错过了二十年,要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。
而我,依然是那个朝九晚五的企业管理人员。但每天下班回家,看到母亲和小梅在阳台上聊天,父亲在厨房忙活,心里就充满了暖意。
人生就是这样吧,总有意想不到的转折。有时候,你以为失去的,其实就在你身边。有时候,你以为的陌生人,可能是你血浓于水的亲人。
昨天晚上,小梅在帮我洗碗时突然说:“姐,谢谢你没有辞退我。”
我笑了:“谢什么。要说谢,我该谢你,把妈照顾得这么好。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小梅认真地说,“谢谢你在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,就对我那么好。那天你看到假身份证,完全可以赶我走,但你没有。”
我擦干手,看着她年轻的脸庞。这张脸,既有记忆中妹妹的影子,又带着陌生的、独立生活的痕迹。
“因为,”我说,“从第一眼看到你,我就觉得,我们之间有种说不清的缘分。”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笑了,眼尾那颗痣微微上扬,像极了母亲年轻时的模样。
这一刻,我知道,虽然过去二十年无法重来,但未来还有无数个二十年,我们可以一起度过。
而那个关于保姆的秘密,最终成了连接我们这个家最牢固的纽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