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庙中遇老尼,箴言点迷津(1/2)
2016年 7月 13日的晨光带着梅雨季节特有的湿润,透过青溪古镇的马头墙斜斜切进来,在石板路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光影。林微言背着帆布包走在队伍最前面,包里除了测绘工具,还多了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外套——那是沈知行昨天披在她身上的,夜里晾干后带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,让她想起他家老工坊里的储物箱。
“今天的重点是测绘后院那座破庙,”周教授手里拿着新打印的卫星地图,指尖在屏幕上划出弧线,“民宿老板说那处建筑年代可能比保宁堂更久远,只是后来改成土地庙,很多原始结构被改动了。咱们要用三维激光扫描先出整体模型,再用全站仪细化构件尺寸。”
沈知行推着装有仪器的手推车跟在后面,金属支架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“咯噔”声。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,袖口仔细地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手腕——林微言昨晚临睡前还在想,就是这只手昨天把她的手揣进裤袋里,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慢慢渗进来,像冬日里捂在怀里的暖炉。
“微言,帮我拿下车上的水平仪。”沈知行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。林微言慌忙上前,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,两人同时缩回手,像触电般迅速分开。顾屿举着相机“咔嚓”一声拍下这幕,笑着说:“完美捕捉到科研情侣的日常,这张必须放进画册。”
林微言的脸颊瞬间涨红,低头去看推车斗里的仪器:“别胡说,我们在准备工作呢。”她指尖划过全站仪冰凉的金属外壳,想起昨天暴雨里沈知行拉着她奔跑的样子,他掌心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自己手背上。
团队沿着昨天的路线往后院走,雨后的古镇弥漫着草木清香。两侧民居的白墙上,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水痕,像幅写意水墨画。顾屿的镜头追着屋檐滴落的水珠:“你们发现没有,青溪古镇的排水系统很特别,这些墙根都有暗沟,难怪昨天那么大的雨,街上积水退得那么快。”
“这就是徽派建筑的智慧,”周教授停下脚步,指着墙脚一处不起眼的石缝,“看到没?这种‘明沟暗渠’结合的设计,既美观又实用。等下测绘破庙时,特别注意一下它的排水构造,说不定能发现早期建筑的特征。”
走到民宿后院门口,林微言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——不是保宁堂的药味,也不是沈知行外套上的樟脑味,而是种清甜中带着暖意的味道,像晒干的橘子皮混着某种草木清香。她疑惑地望向破庙方向,昨天紧闭的庙门今天居然虚掩着,门轴处新抹了黄油,发出温润的光泽。
“奇怪,昨天没看到有人啊。”沈知行放下手推车,率先推开庙门。晨光从门楣的破洞斜射进来,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,空气中的香气更浓郁了。原本空荡荡的供桌前,多了个蒲团,旁边放着个竹编簸箕,里面摊着些晒干的草药,叶片边缘还带着露水的痕迹。
“有人在吗?”周教授扬声问道。神像后面传来轻微的响动,一个穿着青灰色僧袍的老尼慢慢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串未编完的五彩绳。她头发花白却梳得整齐,用根木簪挽在脑后,脸上布满皱纹却气色红润,眼睛像秋水般清亮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老尼双手合十行礼,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湖面,“施主们是来测绘这处旧庵的吧?昨晚听民宿老板说了,特意早来打扫了一下。”
“您是?”周教授有些惊讶。
“老身法号了尘,”老尼微笑着指了指供桌后的墙壁,“这里原本是座尼庵,叫‘静心庵’,民国时才改成土地庙。老身从小在这里长大,后来出去云游,前年才回来守着这方寸之地。”
林微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在斑驳的泥灰下,隐约能看到模糊的壁画残痕——画中是位女子在采药,衣袂飘飘的样子让她想起昨天沈知行提到的“百子图”木雕。
“那真是太好了,”周教授喜出望外,“了尘师傅一定对这建筑很了解吧?我们正需要您这样的知情人提供信息。”
了尘师傅领着众人参观,枯瘦却有力的手指轻轻拂过梁柱:“你们看这根主梁,用的是金丝楠木,虽然经历过三次大修,但主体结构没动过。民国二十三年那次改建时,工匠想把这雕花柱础换掉,是老尼师太拼死护住的。”
沈知行立刻打开激光扫描仪,仪器发出轻微的“嗡”声。绿色的激光线在柱础上流动,在屏幕上形成密密麻麻的光点:“师傅,您知道这建筑具体建于哪个年代吗?从榫卯结构看,有点像明代早期的风格,但又带着清代修缮的痕迹。”
了尘师傅眯起眼睛回忆到:“根据庵里的功德碑记载,这个建筑‘永乐年间重建’,可惜文革时期被砸了。不过老身小时候在佛像底座夹层里,看到过一本万历年间的佛经,里面夹着张修庙的账单。”
林微言赶紧掏出笔记本记录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:“永乐年间重建,万历年间修缮,民国二十三年改建……这些时间节点太重要了。”她抬头时正好撞见沈知行的目光,他正看着她笔记本上的字迹,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,让她想起昨天在破庙里,他说“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做喜欢的事最幸福”时的表情。
团队分成两组开始工作:周教授带着学弟们用无人机做倾斜摄影,顾屿负责拍摄建筑细节,沈知行和林微言则用全站仪细化测量。阳光透过庙顶的破洞照进来,在地上形成移动的光斑,空气中的香气越来越清晰。
“这味道真好闻,”林微言忍不住问正在整理草药的了尘师傅,“是您簸箕里的草药香吗?”
老尼笑着摇了摇手里的五彩绳:“是这些平安符的味道。里面装了艾叶、丁香、藿香,都是祛湿辟邪的草药,经过七蒸七晒的古法炮制的。”她拿起一个绣着莲花纹样的香包,“梅雨季节湿气重,带在身上能安神驱蚊。”
林微言的目光被香包吸引——那针脚细密匀整,莲花的花瓣层次分明,和保宁堂“百子图”木雕的“留皮雕”技法有异曲同工之妙。她伸手轻轻触碰:“这手艺真精致,是您自己绣的吗?”
“老身从小跟着师太学女红,”了尘师傅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,“那时候庵里的师太们都要学三样东西:诵经、采药、女红。这些平安符不仅是护身符,也是我们修行的功课,一针一线都要心无杂念。”
沈知行刚测完一组数据,闻言走过来:“师傅,这庙的排水系统很特别,我们在地基下发现了暗渠,用青石板铺成的,和镇上民居的构造不一样。”
了尘师傅领着他们来到神像后面,移开一块松动的地砖,露出下面幽深的水道:“这是明代的‘龙沟’,直通镇外的青溪。当年建庵时特意选了这块风水宝地,地势比周围高,又有天然地下水脉,所以再大的雨也淹不了正殿。”
林微言探头去看,水道里隐约能看到游弋的小鱼:“昨天我们躲在这里的时候,完全没发现下面有这么精巧的设计。”她忽然想起昨晚和沈知行并肩坐在石墩上的情景,脸颊又开始发烫。
沈知行注意到她的窘迫,转头问了尘师傅:“您刚才说这里原是静心庵,为什么后来改成土地庙了?”
老尼叹了口气,指尖摩挲着香包上的绳结:“民国时战火纷飞,尼庵荒废了。后来镇上为了祈求风调雨顺,就把这里改成土地庙。其实建筑和人一样,外表改了,内里的筋骨还在。就像这平安符,换了布料纹样,里面的草药配方还是老样子。”
周教授正好带着学弟们完成扫描,闻言接口道:“这就是我们做古建保护的意义所在,要留住这些‘筋骨’和‘配方’。了尘师傅,您知道这庵堂最早的历史吗?”
了尘师傅引众人到东墙下,用袖子擦去灰尘,露出一块模糊的碑刻:“老辈人说,这里最初是座奶奶庙,东汉时就有了。传说当年刘秀避难路过这里,得到庙里尼姑的救助,后来他当了皇帝,就下旨重修庙宇,赐名‘安乐庵’。”
顾屿的相机快门连响:“这简直是活化石啊!既有实物遗存,又有历史传说。微言快记下来,这些都能丰富咱们的调研报告。”
林微言低头记录时,发梢垂落在笔记本上。沈知行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,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耳廓。林微言的笔顿了一下,墨水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,像颗落在心湖上的石子。
了尘师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。她从簸箕里拿起两个平安符,递到两人面前:“这两个平安符送你们吧,里面加了檀香,能安神定气。”那符袋是用靛蓝粗布做的,上面用彩线绣着简单的如意纹,袋口系着精致的同心结。
林微言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布袋里硬硬的草药包,一股温暖的香气钻进鼻腔:“谢谢您,师傅。我们该付您多少钱?”
“出家人不谈钱,”了尘师傅摆了摆手,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,带着洞悉世事的智慧,“不过老身有句话想送给你们。”她轻轻抚摸着香包上的针脚,“世间缘分就像这庵堂的建筑,看得见的是亭台楼阁,看不见的是地基暗渠。缘深缘浅,皆在‘坦诚’二字。”
林微言的心猛地一跳,低头看着手里的平安符。阳光透过庙顶的破洞照在靛蓝布料上,彩线绣的如意纹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芒。她想起庆功宴上沈知行酒后含糊的告白,想起昨天暴雨中他紧握的手掌,想起自己那些想说却又咽回去的话——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,就是这层没有捅破的窗户纸。
沈知行郑重地接过平安符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料:“谢谢师傅指点。”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小心地将平安符放进衬衫口袋,贴身的位置能感受到布料下草药包的轮廓。
周教授和顾屿正在讨论扫描数据,没有注意这边的对话。了尘师傅对着两人合掌行礼:“老身去前院晒草药了,不打扰你们工作。这庙的梁架上有很多早期彩绘,你们测绘时仔细看看,用软尺量尺寸时轻一点,别碰掉了墙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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