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秋阳浸古巷,图纸起争执(2/2)
“我……我学过素描,”林微言有点底气不足,“虽然没画过建筑图,但我可以学,我很快就能学会的!”她不想就这么算了,毕竟是她的错,总得做点什么弥补。
“不用了。”沈知行拒绝得很干脆,把图纸卷起来,放进随身带的工具包里。林微言看见他的工具包很旧,是军绿色的帆布材质,上面绣着个小小的“沈”字,针脚有点歪,像是手工绣的。“这张图要用来做门楣修复方案的参考,补画的话会有误差,我晚上回去重新画一张。”
林微言的脸更红了,心里又愧疚又有点委屈。她知道自己给人家添了麻烦,可沈知行的态度实在太冷淡了,像块冰,让她连道歉的话都说不出口。她咬了咬嘴唇,小声说:“那……我帮你打下手吧?比如帮你量尺寸,或者记录数据,这样你能快一点画完。”
沈知行没说话,转身走到“同德堂”的门楣下,拿出黄铜尺子,开始测量门楣的高度。他的动作很标准,尺子贴在砖墙上,眼睛平视着刻度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,好像怕稍微一动就会影响测量结果。林微言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心里忽然有点佩服——她从来没见过这么专注的人,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,眼里只有手里的尺子和眼前的门楣。
“门楣总高 1.2米,宽 0.8米,牡丹浮雕突出墙面 3厘米。”沈知行一边测量,一边报出数据,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赶紧记在本子上。林微言也掏出笔记本,想帮忙记,可刚写下“1.2米”,就听见沈知行又说:“左侧牡丹花瓣缺失部分,高度 0.15米,宽度 0.1米,需按原有样式修复。”
“等等!”林微言突然开口,声音比她预想中要大,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。她赶紧压低声音,看向沈知行,“你说要按原有样式修复?可是刚才住户张阿婆说,这门楣以前被雷击过,补了块木板,现在的样式已经不是原来的了,而且原来的木刻匠人也找不到了,怎么按原有样式修复啊?”
沈知行停下手里的动作,转头看向她,眼神里带着点惊讶,好像没想到她会突然插话。“修复古建门楣,首要原则是‘修旧如旧’,”他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,带着点专业的严肃,“就算找不到原来的匠人,也可以通过现存的刻痕、老照片,或者住户的回忆还原原有样式。如果只是简单地补块木板,那不是修复,是破坏。”
“可‘修旧如旧’就能保证门楣的‘活’吗?”林微言皱起眉,想起刚才张阿婆说的“现在会做木刻的匠人少咯”,心里有点不服气,“张阿婆说这门楣陪了她几十年,她记得的是门楣现在的样子,包括那块修补的木板。如果我们强行还原原来的样式,会不会反而让她觉得陌生?而且现在的匠人技术跟以前不一样,就算还原了样式,也没有原来的味道了,这不也是一种破坏吗?”
她是中文系的,对“记忆”和“情感”格外敏感。在她看来,这门楣不只是块木头,是张阿婆的回忆,是老城区居民的念想,它现在的样子——包括那些磨损的刻痕、修补的木板,都是它“生命”的一部分,不该被轻易改变。
沈知行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,愣了一下,然后眉头又皱了起来,“修复古建的核心是保护文化遗产的真实性,不是迎合个人的情感回忆。”他的声音提高了些,带着点争执的意味,“如果因为住户觉得‘陌生’就不还原原有样式,那以后所有的古建都变成了‘个人回忆的载体’,还有什么历史价值可言?而且现在有很多匠人在传承木刻技艺,只要认真研究,完全可以还原出原来的味道。”
“可历史价值不就是由一个个个人回忆组成的吗?”林微言也有点急了,声音跟着提高,“如果没有张阿婆这样的住户记得门楣的故事,这门楣就算修复得再完美,也只是块没有灵魂的木头。而且你怎么知道现在的匠人能还原出原来的味道?刚才张阿婆说,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会做这种木刻的匠人,你能保证找到吗?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声音越来越大,周围的同学都停下手里的活,围过来看热闹。建筑系的同学大多站在沈知行这边,觉得林微言不懂装懂;中文系的几个同学则站在林微言旁边,小声议论着“记忆也很重要”。
“微言!知行!别吵了!”周教授的声音突然传来,他刚从“同德堂”出来,正好撞见两人争执的场面。他走到两人中间,看了看林微言涨红的脸,又看了看沈知行紧绷的下颌,笑着摇了摇头,“多大点事儿,至于吵成这样吗?”
“周教授,她……”沈知行想解释,却被周教授打断了。
“我都听见了,”周教授拍了拍两人的肩膀,“微言说的有道理,古建修复不能只讲技术,还要考虑人的情感;知行说的也没错,真实性是古建的生命,不能随便改变。你们俩啊,一个偏感性,一个偏理性,正好互补。”
林微言低下头,有点不好意思,刚才她太激动了,说话有点冲。沈知行也抿了抿嘴,看向周教授,眼神里带着点询问。
周教授指了指“同德堂”的门楣,“这样吧,咱们别争了,搞个‘共同验证’。知行,你带着建筑系的同学,查一下‘同德堂’的历史资料,看看有没有门楣原来的照片或者图纸,再联系一下木刻匠人,问问能不能还原原有样式;微言,你跟中文系的同学一起,再去访访周围的住户,除了张阿婆,再问问其他老人,看看他们对门楣的记忆有哪些,特别是牡丹的样式、原来的修补情况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两人,“等两边的结果都出来了,咱们再一起讨论修复方案。这样既保证了真实性,又考虑了居民的情感,你们觉得怎么样?”
林微言抬起头,眼睛亮了亮,“我觉得可以!我明天就去访其他住户,一定能找到更多回忆!”
沈知行也点了点头,紧绷的下颌线放松了些,“好,我明天就去校图书馆查资料,再联系一下我认识的木刻匠人。”
周教授笑了,“这就对了嘛。做非遗调研,本来就是个需要互相配合的活儿,感性和理性结合,才能把事情做好。”他看了看表,“时间不早了,大家收拾东西,明天继续。微言,你跟我来一下,把刚才张阿婆说的情况整理一下。”
林微言应了声“好”,跟着周教授往前走,路过沈知行身边时,她停下脚步,小声说:“对不起,刚才我不该跟你吵架,还踩坏了你的图纸。”
沈知行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的冷意已经消失了,甚至带着点淡淡的笑意,“没事,图纸我晚上回去重新画就行。刚才我说话也有点急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林微言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道歉。她看着沈知行的眼睛,阳光落在他的瞳孔里,像盛着两小团温暖的光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男生,其实也没那么难相处。
“那……明天查资料的时候,如果需要帮忙,你可以找我,”林微言小声说,“我对校图书馆很熟,知道哪里有老资料。”
沈知行点了点头,“好,谢谢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明天早上八点,图书馆门口见?”
“嗯!”林微言用力点头,心里忽然有点期待明天的见面。她转身跟着周教授往前走,帆布包上的铜铃又叮当作响,这次的声音好像比刚才更轻快了些。
夕阳西下,老巷里的阳光变成了暖橙色,落在“同德堂”的门楣上,那朵残缺的木刻牡丹,在夕阳的映照下,好像也多了点温柔的味道。林微言回头看了一眼,沈知行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,浅灰色的衬衫在暖橙色的阳光里,显得格外柔和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,上面写着“门楣、牡丹、九片花瓣、小蜜蜂”,笔尖还留着刚才写字的温度。
她忽然觉得,这次的非遗调研,好像会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