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9章 灯不点,火自明(2/2)
当晚,他被安排住在村里最好的客房。
夜深人静,窗外忽然响起了幽幽的箫声。
那箫声并不凄厉,反而十分单调,几个音符来回循环,像是某种诡异的催眠曲。
吹奏的是几个盲童,他们不懂乐理,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种特殊的呼吸节奏——那是陈默留下的“逆吹法”。
这种声音听久了,人心跳会乱,脑子里那些被压抑的恐惧和旧事就会翻涌上来。
清丈使在床上辗转反侧,梦里全是他贪污受贿被查抄的场景,醒来时一身冷汗,心脏狂跳不止。
天刚亮,他就顶着两个黑眼圈,面色苍白地告辞了。
“此地……此地风水太硬,不宜久居,不宜久居啊!”他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伏牛山。
柳如烟站在村口,看着那狼狈的背影,轻轻吹了一声口哨。
与此同时,在学堂的后墙根下,程雪的小孙女阿雪正蹲在地上,眉头紧锁。
那面长满刺梅的土墙上,这几天接连出现了“变”、“合”、“权”三个大字。
这不是神迹,她查看过,墙根下的土很松软,明显是有人趁夜轮流浇水控制枝条生长。
昨夜她偷偷守着,竟看到了一向古板严肃的李昭阳,独自一人捧着水罐,站在墙下浇灌。
她没有拆穿,只是在第二天的课堂上,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:“谋略擂台”。
“从今天起,谁有解不开的难事,都可以写下来挂在桥头。谁有好法子,也可以写下来贴上去。”阿雪手里拿着教鞭,像个小大人,“第一个问题:若敌人切断水道,我们要怎么反击?”
那天下午,归心桥下挂满了陶板。
有老农歪歪扭扭地刻着:“引山洪。”
有少年激进地写着:“挖坑埋人。”
甚至还有妇人写着:“放毒蜂。”
这些稚嫩甚至荒诞的计策,被风吹日晒,深深地刻进了陶板里,也刻进了每个村民的骨子里。
他们不再是被保护的羊群,每个人都在学着露出獠牙。
而李昭阳的反击,比所有计策都要直接。
深夜,他带着二十个精壮汉子,摸到了那群探子的营地外围。
他们没有带刀,只带了三样东西:酒糟、白幡、细沙。
酒糟泼在营地外,引来了满山的野狗争食,叫声凄厉如鬼哭。
白幡插在营帐后的死角,风一吹,影影绰绰像是站满了死人。
最绝的是那一层薄沙。
李昭阳亲自爬上主将的帐篷顶,撒了一层极薄的细沙。
次日清晨,太阳升起,帐篷内的热气上升,顶部的细沙受热不均,竟在阳光的投射下,在帐篷内的地面上显现出了两个扭曲而狰狞的大字阴影——“天诛”。
军营大哗。
“阴魂索命!这地方不能呆了!”
副将跪在地上,请随军的卜官占卜。
那老卜官看着那一地诡异的阴影,手里的龟甲都拿不稳了:“大凶……这是大凶之兆!阴兵借道,生人回避!”
那一刻,恐惧成了比刀剑更锋利的武器。
站在远处的山巅之上,陈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夜风卷起他的衣角,他看到村里的灯火按照一种奇异的韵律在闪烁。
那是“星讯法”,长亮为安,两短一长为警,此时此刻,灯火平稳,呼吸如常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曾经想扔掉,却始终没扔掉的铜钱。
他想把它埋进雪里,彻底断了念想。
可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闷的响声。
咚……咚咚……咚……
那是脚步声。
在归心桥边的河滩上,上百名村民赤着脚,正排着长队,沿着当年他挑水走出来的那条路,在一遍遍地夜行操练。
他们的步伐沉重有力,节奏与三年前全村送别他时的鼓点,严丝合缝。
陈默的手僵住了。
风雪中,那个向来冷硬如铁的男人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原来……”
他低声呢喃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沙砾。
“原来不是我在教你们……是你们在等我……看懂。”
他缓缓收回手,将那枚带着体温的铜钱,郑重地放回了贴近心口的衣袋里。
接着,他解下了身上那件足以遮蔽身形的蓑衣,任由其被狂风卷走,坠入深渊。
他露出了腰间那柄沉寂了太久的短刃。
刀未出鞘,但那颗已经死寂的心,却如火炭般灼热地跳动起来。
他不再隐藏身形,而是一步一步,踩着厚厚的积雪,向着那座他以为再也回不去的村庄走去。
十里路,风雪载途。
当他走到距离村口还有一里地的时候,脚步猛地停住了。
在那座名为“归心”的石桥桥头,不知何时,竟新立了一块石碑。
碑上没有刻他的名字,也没有刻什么功德颂词。
借着雪地的反光,他只看到那粗糙的石面上,刻着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