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3章 灵犀独对(1/2)
当神都的暗流在无数密室中汹涌奔腾,各方势力在夜幕下紧锣密鼓地谋划、算计、恐惧、决绝之时,这场风暴最核心的人物——武曌,正独自置身于风暴眼那诡异的平静之中。贞观殿后,长生院寝宫内,炭火驱散了冬夜的严寒,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药味与衰朽气息。女皇屏退了所有宫女宦官,只留自己一人,倚靠在铺着厚厚貂绒的御榻上。白日里朝堂上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、那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裁决之后,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衰老的躯体,但更深沉的,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。她的手指,无意识地摩挲着始终贴身悬挂在颈间、已浸润了数十年体温的那枚“灵犀”墨玉。冰凉的触感透过肌肤传来,似乎在某个瞬间,穿透了数十载的时光烟尘与无上权柄的厚重甲胄,将一缕微不可查的思绪,引向了遥远的过去,引向了那个在利州江畔赠玉的青年,和他那句仿佛谶语般的赠言……
长生院寝宫,灯火通明,却静得可怕。巨大的宫室仿佛吞噬了所有声响,只余下铜漏滴水那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,切割着凝滞的时间。武曌半倚在御榻上,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,厚厚的帷帐并未完全放下,露出她此刻毫无遮掩、写满了病容与疲惫的脸。
白日里贞观殿上的喧嚣、争执、哭嚎、以及最终自己那沙哑却不容置疑的定调,此刻都已远去,化作心头一片沉甸甸的、带着铁锈味的麻木。她赢了,至少看起来如此。她保住了张易之、张昌宗,再一次用皇权压倒了法度与朝议。可为何,心底没有丝毫快意,只有更深、更冷的空洞与倦怠?
手指习惯性地探入中衣领口,触碰到那枚贴身戴了数十年的墨玉。玉质温润,早已被她的体温焐热,但指尖细细描摹其上天然的云纹时,总能感到一丝挥之不去的、源自玉石本身的沁凉。
“灵犀”……
这个名字,有多少年没有在心底清晰浮现了?五十年?六十年?不,更久。久到那个赠玉青年的面容,在记忆中都变得模糊不清,只剩下一个青衫磊落、眼眸如星的朦胧轮廓。久到那句“常守本心,得见真章”的赠言,也早已被无数奏章、权谋、杀戮、庆典的喧嚣所淹没。
可今夜,在这无边寂静与身心俱疲的时刻,它却异常清晰地冒了出来。
常守本心……
她的“本心”是什么?
是那个十四岁入宫,怀着忐忑与憧憬,在太宗皇帝面前镇定自如的武才人吗?是那个在感业寺青灯古佛下,忍着屈辱与不甘,写下“看朱成碧思纷纷”的失宠宫人吗?是那个重返后宫,以惊人的美貌与心智,一步步扳倒王皇后、萧淑妃,最终戴上凤冠的武昭仪吗?还是那个为了后位,可以狠心扼杀自己亲生女儿,并在暗处目睹青年理想幻灭时,心底曾闪过一丝不易察觉悸动与冰冷的武媚?
不,那些都太远了,远得像是前尘幻梦。
她的“本心”,早就在通往权力巅峰的血腥阶梯上,被一点点磨砺、扭曲、重塑。是操纵废立太子的冷酷,是重用酷吏震慑朝野的狠厉,是泰山封禅、造字改元的无上荣光,也是晚年沉溺享乐、宠信面首的昏聩荒唐。
守?她何尝不曾试图去“守”?守住李治的宠爱与信任,守住皇后的尊荣,守住太后的权柄,最后,守住这古往今来唯一女帝的宝座与威严。她守住了权力,却似乎……离那个最初赠玉青年所期望的“本心”,越来越远。
指尖的凉意,似乎顺着血脉,丝丝缕缕地渗入心底。
那个青年……东方墨。
后来,他怎么样了?他远走海外,建立华胥国。海外新兴之邦,制度迥异,气象不俗……会是他的手笔吗?以他那身神鬼莫测的武功和看似淡泊实则执拗的心性,确实如此。
他若知道今日之事,会作何想?会冷笑吧?冷笑他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人,她武媚,终究是那个为达目的、可以牺牲一切、包括良知与初心的权术家。那个在利州江畔,曾让他眼中闪过惊艳与期许光芒的少女,早已死去,活下来的,只是武曌,大周皇帝。
一丝极其微弱、连她自己都几乎无法察觉的涩意,在心底最深处掠过,快得像是错觉。
得见真章……
何为“真章”?是这满朝文武山呼万岁的场面?是这紫微宫阙的巍峨庄严?是史书上必将留下的“政启开元,治宏贞观”的评语?还是……眼下这众叛亲离、儿子恐惧、女儿算计、臣子逼宫、宠佞环伺的凄凉晚景?
她保住了二张,看似维护了自己的权威,可张柬之那些老臣眼中的死寂,她看得分明。那不仅仅是失望,那是彻底的绝望,是信仰崩塌后的冰冷决绝。他们不会罢休的。接下来,会是更激烈的反抗,或许……是刀兵。
李显那个懦弱的儿子,还有他身边那个眼神像狼一样的韦氏,他们会甘心吗?太平呢?自己这个聪明绝顶又野心勃勃的女儿,此刻恐怕正在府中,冷静地计算着利弊得失,等待着出手的最佳时机吧?
还有那些武家的子侄……一个个看似恭顺,眼底却藏着对皇位的贪婪。自己一旦倒下,这大周天下,这武氏江山,顷刻间便会成为群狼撕咬的猎物。
“真章”……或许就是这繁华煊赫背后的千疮百孔,是这无上权力顶峰的极致孤独,是这英雄一世、却最终可能连个体面收场都难以保全的讽刺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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