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3章 灵犀独对(2/2)

御榻边几案上,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汤药,颜色深褐,气味苦涩。那是张易之前几日“合药有功”进献的所谓“长生秘方”之一。她当时欣然服用,如今想来,只觉得荒唐又悲哀。长生?自己这具残破的躯体,这众叛亲离的处境,长生何益?不过是镜花水月,自欺欺人。

或许,东方墨当年赠玉时,所说的“真章”,并非指世俗意义上的功业与成就,而是指一个人最终面对自己内心时的清明与坦然?是能够问心无愧,回首一生,了无遗憾?

她……能做到吗?

武曌缓缓闭上了眼睛,将墨玉紧紧攥在掌心,那点冰凉仿佛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存在。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,但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,在记忆的荒原与现实的悬崖间无序奔驰。

她仿佛又看到了利州江畔的月色,看到了青年清澈却仿佛能洞悉未来的眼眸。那时的自己,心里装着的是什么?是对未来的模糊憧憬,是对改变命运的渴望,或许……还有一丝未曾被权力污染的、属于少女的天真与良善?

然后,画面陡然破碎,变成了感业寺冰冷的佛像,变成了后宫争斗的血腥,变成了掐死女儿时那小小身躯最后的抽搐,变成了登基大典上万众匍匐的辉煌,也变成了此刻,长生院寝宫中,一个老病妇人的孤独与彷徨。

“常守本心,得见真章……”

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,声音沙哑几不可闻,在空旷的寝宫中未激起任何回响,仿佛只是叹息。

守不住了。从她选择那条路开始,就注定守不住了。

真章?或许她早已见到,只是不愿承认,不敢面对。

手指松开墨玉,任由它滑落回胸前,贴着心口。那里,心跳依然有力,却已不再年轻,带着岁月赋予的沉重节拍。

窗外,似乎又起风了,吹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,带着一种不祥的征兆。

武曌重新睁开眼,眸中先前的迷惘与追忆瞬间消散,重新被属于帝王的深沉、冰冷与锐利所取代。那一丝因“灵犀”墨玉而飘向远方的柔软心绪,如同投入寒潭的火星,瞬间湮灭无踪。

无论如何,她是武曌。是大周皇帝。即便众叛亲离,即便风雨欲来,她也绝不会束手就擒,更不会沉溺于无用的感伤与悔恨。路是自己选的,跪着也要走完。二张要保,朝局要稳,任何试图挑战她权威的人,都必须付出代价!

至于东方墨,至于那遥远的约定与箴言……就让它永远留在利州的江声月色里吧。与此生的滔天权势、无上功业、以及即将到来的最终对决相比,那些,终究只是少年时一场无关紧要的旧梦罢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间翻涌的咳意,扬声唤道:“来人!”

守候在殿外的宦官立刻应声而入,垂首听命。

“传旨,”武曌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,虽然沙哑,却不容置疑,“控鹤监近日需加倍用心,宫中一切动静,随时报朕知晓。另,召太子明日午后,来长生院问安。”

“是,大家。”宦官领命,悄无声息地退下。

寝宫重归寂静。武则天靠着软枕,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,手指却又一次,无意识地,轻轻触碰了一下胸前的墨玉。

冰凉的触感依旧。

只是那颗曾因它而短暂波动的心,已重新冻结成万年不化的寒冰,准备迎接注定到来的、最后的血色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