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5章 天道常存（1/2）

当华胥的新枝在阳光下茁壮成长，于旧大陆的肌体深处，那些如同神经网络般隐秘延伸的墨羽暗线，也正随着时代的更迭，悄然调整着自身的脉搏与呼吸。它们的使命，在东方墨于邙山孤峰最终明悟“守护真谛”后，也随之完成了一次静默而深刻的升华——从带有理想主义色彩的“有限干预与守护”，进一步沉淀为更超然、更纯粹的“观察、记录与在文明存续底线上的‘补天’”。

神都洛阳，新朝初立。

陈延之自那场上阳宫外的惊鸿一瞥与后续秘密执行“石像”任务后，心境已大不同往昔。他深知自己见证并参与了一段超越凡俗的历史隐秘，这让他看待新旧朝堂更迭的眼光，更多了一层深邃的苍凉与透彻。因在神龙政变期间“立场坚定”、“拱卫新政”有功，加之其狄仁杰弟子的清名与殿中侍御史的资历，他在新朝（李显复位，恢复唐国号，史称神龙复辟或唐中宗二次即位）中非但未受清洗，反被擢升为御史中丞，跻身中枢监察要职。

这一职位，为他继续履行墨羽“观察”之责提供了绝佳的平台。每日经手的弹劾奏章、巡察报告、地方舆情，都成了他洞察新朝政局走向、吏治风气、民生实态的窗口。他谨慎地运用着手中的权力与影响力，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内，或推动一些有利于稳定民生、澄清吏治的措施，或暗中抑制某些可能引发大规模动荡的激进政策。但他牢记东方墨通过莫文传来的最新指示：“墨羽之眼，当如明镜，只映照，不染色。非存亡危急之秋，不行僭越干预之举。” 因此，他更多时候是沉默地记录，冷静地分析，将一份份经过提炼与加密的观察报告，通过重新梳理后的安全渠道，送往大陆总负责人莫文处。他知道，自己不仅是新朝的御史中丞，更是墨羽嵌在帝国权力中枢的一枚“静默之眼”，他的价值在于提供最真实、最核心的“映照”。

大陆墨羽总枢，某处绝密据点。

莫文的身影似乎比往日更加清瘦矍铄，气质也愈发内敛，几近于无。他坐镇于此，统筹着遍布大唐各道乃至周边区域的墨羽网络。神龙复辟，大局初定，但暗流远未平息。韦皇后（韦氏）权势日炽，与武三思等武氏残余势力勾结，开始排挤张柬之等功臣；安乐公主（李裹儿）恃宠而骄，卖官鬻爵之风已有复燃迹象；太子李重俊（李显子，非韦后所出）地位不稳……这些动态，通过陈延之、通过其他潜伏在朝廷各部、地方州县的“薪火”人员、通过各地墨羽负责人的渠道，源源不断地汇总到他这里。

莫文的工作，不再侧重于策划具体的干预行动（除非涉及大规模人道灾难或文明根基动摇的极端情况），而是更专注于信息的甄别、脉络的梳理、趋势的研判。他将这些信息去芜存菁，分类归档，一部分作为历史记录封存，一部分提炼出关键风险点与文明活力指标，定期通过绝密途径发往华胥玄影处，供华胥外事院与核心层参考。同时，他也开始着手进行墨羽网络自身的“新陈代谢”与“使命传承”。一批在武周时期表现优异、心志坚定的骨干被逐步提拔，承担更重要的区域协调职责；而像他这样经历过数十年风雨、知晓太多核心秘密的初代成员，则开始有意识地培养接班人，并将部分非核心的网络管理权限下放，使墨羽能够更具韧性，也更少依赖于某个特定个人。

“我们的时代正在过去，”莫文曾对一位心腹弟子淡然道，“墨羽的使命，是文明肌体上的‘神经’，而非操纵肌体的‘手’。神经需要敏锐，需要持久，但最终是为肌体自身的感知与调节服务。未来，墨羽或许会更深地隐入地下，甚至其名称与形式都可能改变，但只要‘察补天道’的精神内核不灭，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了文明的长远存续与向上可能而静默守望，我们便不算消失。”

西域，安西四镇故地以北，天山南麓某隐秘绿洲。

石岳的须发已近乎全白，常年的风沙在他的脸庞上刻下了比年龄更深的沟壑，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。他所在的据点，是墨羽监控丝绸之路中段、观察吐蕃、大食（阿拉伯帝国）、西域诸胡乃至北方草原势力动向的关键节点。郭震（前唐军西域右骁卫中郎将）如今是他最得力的搭档兼挚友，两人一文一武，配合默契。

“吐蕃赞普（尺带珠丹）年幼，权臣论钦陵掌权，其对安西的野心从未熄灭，近期调动频繁，似有试探之意。”郭震指着沙盘上的标记，声音低沉，“大食东扩之势虽因内部分歧暂缓，但其商队与传教者活动加剧，葱岭以西的粟特城邦，人心浮动。”

石岳默默听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戈壁玉料，缓缓道：“记录在案，评估其冲突规模与波及范围。若止于局部摩擦、寻常商路争利，无需反应。但若出现大规模屠戮平民、蓄意毁灭城池、或可能引发文明区域长期倒退的征服战争迹象……需启动应急预案，通过粟特商队中的‘自己人’，尝试有限度的情报误导或关键物资干扰，增加其征服成本与不确定性，为当地留存一丝喘息之机。” 这是“补天”的底线标准——制止最野蛮的文明倒退，而非干预正常的势力交锋。

他顿了顿，看向东方：“听说中原又换皇帝了。洛阳的热闹，离我们太远。我们只管看好这片天空下的风沙走向，确保那些贪婪的扩张者，不至于彻底掐断东西方之间最后那点文明交流的细流。”

漠北，阴山某处依山傍水的秘密营地。

玄枢（漠北墨羽负责人）正与副手苍狼对弈，棋盘是刻画在石板上的简易狼棋。营地里，数十名精悍的汉子正在休整、擦拭武器、照料马匹，他们大多有突厥、回纥或汉人血统，是墨羽在草原上的耳朵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