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9章 义薄云天(2/2)

岂料毛罡这一扑竟是虚招!但见他巨躯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扭,右腿如钢鞭般扫出,正踢在汉子手腕上。

这一踢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,正是汉子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之际。
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汉子腕骨显然已伤。

他闷哼一声,借力倒飞出去,背脊撞在一棵老槐树上,震得落叶纷飞。

刚想挣扎起身,毛罡已如影随形追至,大手一伸,抓住他后颈,如提小鸡般拖了回来。

杨炯见胜负已分,转头看向李澈,嘴角含笑:“我赢了。”

“对,你赢了。”李澈耸耸肩,神色平静。

杨炯不放心地确认:“说好的,不许反悔。”

“不反悔。”李澈点头,忽然眨眨眼,露出狡黠笑意,“我是想给你解那六丁六甲锁阳阵的,但是……”她拖长声音,“师父没教我解咒的法门。”

杨炯一愣,随即气急败坏:“梧桐!你……你跟谁学的这般无赖手段?”

李澈轻笑,伸出纤纤玉指,指向杨炯鼻尖,意思不言而喻。

杨炯张口结舌,想起从前与她斗气,确曾用过类似伎俩,当下哭笑不得。

正要说话,毛罡已将那汉子拖到马前,重重摔在地上。

那汉子挣扎爬起,却也不逃,只是将背上那人轻轻放下。

众人这才看清,那背着的男子,面色灰败,双目紧闭,胸前衣襟有大片暗红血迹,早已气绝多时。

杨炯沉声道:“报上姓名,为何背尸而行?”

汉子抬起头,脸上那道狰狞伤疤在日光下愈发可怖,那疤自左额斜划至右下颌,皮肉翻卷愈合,像是被利刃劈过。

他年约三十五六,皮肤是常年在江海上晒出的古铜色,粗糙如砂纸。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此刻满布血丝,却无半分惧色。

“卑职施蛰存,原福州水师第七营统制,正七品致果校尉。”汉子抱拳,声音沙哑如破锣,“背上这位是我同袍许大,歙州许家村人氏。”

他顿了顿,虎目中泛起水光:“十日前的夜里,水师大营哗变。都统制王焕杀了监军,举旗投了范汝为。

卑职与许大不愿从贼,率本营二百弟兄死战。从子时战到天明,弟兄们死伤殆尽,我二人被逼到闽江岸边,身中数箭,一同坠入江中。”

施蛰存说到此处,解开上衣。

但见古铜色的胸膛上,新旧伤痕纵横交错,最显眼的是左肩一处箭疮,皮肉外翻,尚未完全愈合。

右肋下还有一道尺余长的刀疤,看痕迹应是旧伤。

他身上肌肉虬结,却不是陆上将士那种块垒分明的壮硕,而是常年摇橹划桨练出的流线型。

“许大在江中便断了气。”施蛰存声音哽咽,“他生前常说,若有一日战死沙场,定要落叶归根,葬回歙州老家。我既侥幸未死,便是爬也要爬去歙州,完成兄弟遗愿。”

杨炯盯着他,故意问:“既如此,为何不与本王禀明,反要动手?”

施蛰存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王爷明鉴。卑职并非逃兵,更非畏战。只是许大尸身已开始腐坏,须得尽快安葬。

卑职本想送他回乡后,再回南平寻麟嘉卫投军,将功折罪。适才见王爷天威,心中惶愧,这才想混过关去。”

他抬起头,眼中满是恳切:“卑职甘领军法,只求王爷允我送兄弟还乡!来世做牛做马,报答王爷恩德!”

说着竟真要磕头。

杨炯厉喝一声:“给老子起来!”

毛罡上前,大手一托,将施蛰存生生提起,拍着他肩膀,咧嘴笑道:“是条汉子!老子喜欢!”

“什么臭毛病!”杨炯瞪眼,“堂堂七尺男儿,我大华的兵,可以战死,可以断头,岂能随便下跪?有没有点骨气?”

施蛰存被他一骂,反而挺直腰杆,垂首道:“卑职知错。”

杨炯神色稍霁,语气放缓:“许大你不用担心。本王会派专人送他灵柩回歙州,以三等阵亡将士礼安葬,抚恤银两按制发放,绝不会亏待烈士。”

“王爷……”施蛰存浑身剧震,七尺高的汉子,此刻虎目含泪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
“少他娘挤猫尿!”杨炯骂了一句,眼中却有赞许之色,“我告诉你,大华的兵,从没有丧师失地、狼狈逃窜的道理!

福州既是从你手中丢的,那就跟老子堂堂正正打回去!把丢了的城夺回来,给战死的弟兄报仇,这才叫真爷们儿!”

施蛰存猛然抬头,眼中燃起熊熊火焰。

他“啪”地立正,抱拳怒吼:“末将施蛰存,愿为王爷前驱!纵刀山火海,万死不辞!”

“好!”杨炯颔首,转头吩咐:“取一套鳞甲来。”

亲兵很快捧来一套赤红麒麟甲。

那甲叶是精钢打造,以铜钉缀成,胸前护心镜锃亮如镜,肩吞、腹吞皆是麒麟首造型,威猛非凡。

杨炯沉声道:“施蛰存听令!”

“末将在!”

“现任命你为福建水师统辖,暂领从五品游骑将军衔。待收复福州,再行叙功实授!”杨炯一字一句,“跟着老子,杀回去!”

“末将领命!”施蛰存声如雷霆。

他双手接过盔甲,手指抚过冰凉的甲叶,眼中泪水终于滚落,却再不掩饰,任其淌过脸上伤疤。

施蛰存当场卸去破旧布衣,将鳞甲一件件穿戴整齐。那赤红战甲上身,顿时气势大变,方才还是个落魄伤兵,此刻甲胄在身,腰佩长刀,俨然一员威风凛凛的战将。只是脸上那道疤,在赤甲映衬下,愈发显得悍勇逼人。

杨炯翻身上马,赤红蟒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。

他环视四周,见百姓已分发完粮秣,施蛰存也已整装待发,当即挥手下令:“全军听令——出发!目标南平府!”

“得令!”

一千麟嘉卫齐声应和,声震四野。

军士们翻身上马,动作整齐划一。赤红旗帜再度扬起,马蹄声如闷雷滚动,烟尘弥漫官道。

杨炯一马当先,战马四蹄翻飞。左右毛罡、陈三两,新归附的施蛰存紧随其后。

大军开拔,气势如虹。

路旁百姓纷纷避让,目送这支铁骑远去,许多人眼中含泪,喃喃祈祷。

行出十余里,李澈见杨炯眉头微蹙,似有心事,忍不住策马凑近,低声道:“喂,还生气呢?我跟你赔不是还不行么?”

杨炯回过神来,摇摇头:“不是为你。”

“那为何闷闷不乐?”

杨炯抬眼望向南方的连绵青山,沉默片刻,才道:“文竹和青黛去崖州已近半月,至今音讯全无。我派了三拨探子接应,都如石沉大海。”

“以她二人的本事,等闲高手留不住。”李澈宽慰道,“许是路上耽搁了。”

杨炯不置可否,只轻叹一声:“范汝为此人,能在八闽之地经营数十年,很有可能是先帝潜龙卫,绝非易与之辈。我总觉此番南下,不会那么顺遂。

况且……那皇嗣……”

正说话间,前方探马飞驰来报:“禀王爷!前方麟嘉卫‘风’字营斥候五骑!”

杨炯精神一振,暂时压下心中忧虑,沉声道:“传令全军,加速前进!”

铁骑应诺如雷,蹄音骤雨,赤旌翻卷于西风,麒麟纹赤。

秋阳熔金,驰若狂风卷地,没于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