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0章 风起崖州(2/2)

胖和尚方便铲当头砸下,招式刚猛,隐隐有风雷之声;道人拂尘化作千丝万缕,缠向王仁睿手腕要穴;老乞丐枣木棍悄无声息点向他后心命门。

三人配合默契,显然久经战阵。

王仁睿冷哼一声,不闪不避,待三般兵刃及体,忽然身形一缩一展,竟如泥鳅般从缝隙中滑出。

同时双掌齐出,左手成爪扣向和尚铲杆,右手并指如戟,直刺道人咽喉。

这一下变招奇快,和尚收铲不及,被王仁睿五指扣住铲杆,顿觉一股阴寒劲力透杆传来,整条手臂酸麻难当。

道人大骇,急退三步,拂尘回防,堪堪挡住那一指,却听“嗤”地一声,拂尘银丝竟被指风割断数缕。

老乞丐见状,枣木棍改点为扫,拦腰打来。

王仁睿足尖一点,身形拔起,凌空翻身,一脚踢向乞丐面门。

乞丐举棍相迎,“砰”地一声,两人各自退开。

转眼间四人已交手十余招。

竹楼狭窄,拳风掌影将屋内物事搅得七零八落。

张月娘抱紧孩儿缩在墙角,只见灰影、黄影、青影、黑影交错来去,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。

孩儿受惊啼哭,她连忙低声哄着,心头却如坠冰窖:这三人武功个个不凡,王公公虽勇,可能以一敌三否?

场中,王仁睿越战越心惊。

这三人单打独斗皆非自己对手,但联起手来却天衣无缝。

和尚力大招沉,道人招式阴柔,乞丐身法刁钻,三人互补长短,竟将自己死死缠住。

更麻烦的是,他们显然意在拖延,不时偷眼瞥向张月娘母子。

果然,又斗二十余合,和尚忽然暴喝:“夜长梦多,按原计行事!”

三人阵势骤变。

和尚与乞丐双双抢上,方便铲和枣木棍舞得风雨不透,竟是不惜代价要缠住王仁睿。

那道人却身形一晃,拂尘如毒蛇吐信,直扑张月娘。

“狗胆!”王仁睿目眦欲裂,竟不顾身后双棍,硬生生转身扑向道人。

“砰!砰!”两声闷响,和尚一铲砸在他左肩,乞丐一棍扫中他右腿。

王仁睿闷哼一声,嘴角溢血,身形却借力前冲,快如鬼魅。

道人正要将拂尘刺向张月娘心口,忽觉背后恶风袭来,急要回防,却已迟了半拍。

“噗嗤!”

王仁睿右手五指如钩,狠狠插入道人后腰。

这一爪蕴足毕生功力,直透脏腑。

道人惨叫一声,拂尘脱手,踉跄前扑,撞在竹墙上,鲜血自口鼻狂喷而出。

王仁睿一招得手,自己也伤上加伤。左肩骨裂,右腿剧痛,他却不退反进,挡在张月娘身前,嘶声道:“快走!去约定地点等我!”

张月娘泪眼模糊,见老太监背对自己,灰衣上血迹斑斑,却如山岳般屹立不倒。

她咬牙点头,一把抓起散落地上的素馨花,塞入孩儿襁褓,颤声道:“王大官保重!我……我在那儿等您!”

说罢,她抱紧孩儿,夺门而出,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“追!”和尚怒吼。

三人欲追,王仁睿却长笑一声,笑声凄厉如夜枭:“老夫今日,便与尔等同赴黄泉!”

说罢,他竟不再防守,双掌翻飞,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。

只见其十指如钩,抓向和尚咽喉;左腿横扫,踢向乞丐下阴;甚至张口喷出一口血箭,射向正要爬起的道人面门。

沙滩上月华如水,涛声呜咽。

王仁睿以一敌三,浑身浴血,状若疯魔。

他左肩碎裂,右腿骨折,全凭一口真气支撑。那三人也个个带伤:道人腰间被洞穿,气息奄奄;和尚胸口中了一爪,深可见骨;乞丐左臂软软垂下,显是脱臼。

“老阉狗!你护得了一时,护不了一世!”和尚咬牙厉喝,方便铲再次砸下。

王仁睿不闪不避,竟迎着铲头冲上,在铲刃及体的刹那,他身形微侧,让过要害,任由铲刃切入左肋,同时右手五指如电,插入和尚心窝。

“呃……”和尚双眼凸出,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血洞。

王仁睿狞笑一声,五指一收,竟将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掏了出来!

“师兄!”乞丐目眦欲裂,枣木棍含恨横扫。

王仁睿捏碎心脏,反手抓住棍头,借力前冲,一头撞在乞丐胸口。

“咔嚓”胸骨碎裂声中,乞丐狂喷鲜血,倒地气绝。

便在此时,那道人挣扎爬起,拾起方便铲,从背后捅入王仁睿后心。

王仁睿身形一僵,缓缓低头,看着胸前透出的铲尖。

他忽然狂笑,笑声中满是苍凉:“老奴……尽力了……”

王仁睿猛地转身,任由铲刃在体内搅动,双手死死掐住道人脖颈。

道人双手乱抓,却掰不开那双铁钳般的手。

只听“喀啦”一声,颈骨折断,道人双目圆睁,软软倒下。

王仁睿踉跄几步,松开手,仰天倒在沙滩上。

月光洒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,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渐渐黯淡。他侧过头,看见散落一地的素馨花,白的、黄的、粉的,在血泊中格外刺目。

老太监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仿佛想起张月娘玩笑般的话语,口喷鲜血,气若游丝:“

素馨玉洁……小窗前,采采……轻花置枕边。

髣髴梦回何……所似,深灰慢火……养……养龙涎。”

海风吹过,素馨花瓣随风而起,飘飘洒洒,落在他渐渐冰冷的身体上,恍如花被。

却说张月娘抱着孩儿,在群山中夺路狂奔。她虽不会武功,但求生心切,竟也奔出十余里。

怀中孩儿早已哭累睡去,小脸上还挂着泪珠。她不时回头张望,见无人追来,心下稍安。

前方传来潺潺水声,一条山涧横亘眼前。

涧水不深,清澈见底,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

张月娘奔到涧边,扶着一块大石喘息。她浑身衣衫尽湿,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。

正此时,林中传来衣袂破风之声。

张月娘心头一紧,抱紧孩儿,警惕望去。

只见两道身影自树梢飘然落下,轻盈如燕。

当先是个青衣女子,面容清冷,背负长剑,剑柄上缠着青色丝绦。其后是个黑衣少女,娃娃脸,腰间悬着箭壶,手中握一张乌木长弓,弓弦在月下泛着寒光。

正是匆匆赶来的文竹与青黛。

青黛看了看张月娘怀中孩儿,平静道:“张月娘,跟我们走吧。如今这天下,只有我们王府能保你母子周全。”

张月娘如遭雷击,连退三步,背靠山石: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
文竹淡淡道:“范汝为的人能找到,我们自然也能找到。”

“不要过来!”张月娘厉声道,声音因恐惧而尖利,“我的行踪只有大公主知晓!若非她泄露,范贼如何得知?

说什么保我周全……崔穆清何在?她可还活着?你们连她都护不住,凭什么护我!”

青黛摇头:“你错了。范汝为所求甚大,今日来抢孩子,无非是要借皇嗣竖起反旗。你若从了他,不过是提线傀儡,待他事成,你母子必死。

若你不从,他杀人灭口,另寻傀儡冒充皇嗣也可。在他眼中,你从来不是不可替代。”

她顿了顿,娃娃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:“跟我们回王府,至少你能活,孩子也能活。”

张月娘惨笑:“活?在你们手中做傀儡一样活吗?三次夺嫡之争,先帝、先皇后、众皇子皇嗣无一生还!

我不想我的孩儿再卷入这吃人的漩涡!我只想他平平安安长大,娶妻生子,过寻常百姓的日子!你们为什么要逼我?!为什么!!!”

文竹见她情绪激动,脸色一沉,向青黛使了个眼色。

两人同时踏前一步。

张月娘见状,心如死灰。

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儿,泪水夺眶而出,喃喃道:“儿啊,娘对不起你……娘护不住你……”

她猛地抬头,眼中迸发出决绝的光:“我就是死,也绝不让我孩儿重蹈他爹的覆辙!”

话音未落,张月娘竟抱着孩儿,纵身跳入山涧。

文竹惊呼,飞身扑去,却只抓住一片衣角。

只听“噗通”一声,张月娘母子已没入湍急涧水,转眼被冲向下游。

青黛冲到涧边,急道:“这涧水不深,她应该不会有事!快去下游!”
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展开轻功,沿着涧岸向下游疾掠而去。

青衣与黑衣在月下林间几个起落,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
涧水哗哗流淌,冲刷着岸边石块。

月光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,几片素馨花瓣格外醒目,逐流而下,浮沉数转,旋没于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