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聚会邀请函(2/2)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,周强的声音明显淡了些,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不悦:“……那行吧。工作要紧。不过小花啊,人不能总绷着,该放松还得放松。那……你忙吧,注意身体。”语气里的热络消失殆尽,只剩下程式化的客套。

“谢谢,你也一样。”李小花平静地回应。

挂断电话,听筒里只剩下忙音。李小花把手机丢回桌上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她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、无声地吁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一个无形的负担。办公室里空调的冷风吹在裸露的脖颈上,让她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。她重新戴上眼镜,目光投向窗外。城市的霓虹在远处流淌,汇成一片没有温度的光河。那光河之下,是疯涨的房租、办公室里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、深夜独自回到冰冷出租屋的孤独……这些现实的砝码,远比一场由周强主导、充斥着虚与委蛇的老同学聚会,沉重得多,也真实得多。她不需要那样的“放松”,那只会让她更加疲惫。

她重新将手指放回键盘,噼啪的敲击声再次响起,更加急促,仿佛要将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烦扰彻底驱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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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,像一群顽劣的孩子,在卧牛山村小的破败门窗缝隙里肆无忌惮地钻来钻去,发出呜呜咽咽、时高时低的哨音。教室里比外面更冷,那股寒意仿佛能渗进骨头缝里。

张二蛋站在黑板前。黑板是木头的,刷的黑漆早已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,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。他用一块巴掌大的、边缘磨得发毛的湿抹布,用力擦着上面残留的粉笔字迹。粉笔灰簌簌落下,沾在他深蓝色旧棉袄的袖口和前襟上,染白了一小片。他擦得很仔细,也很用力,仿佛想用这冰冷的湿布,擦去什么更沉重的东西。

教室里空荡荡的,桌椅歪歪扭扭地摆放着。下午的阳光有气无力地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透进来几缕,在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,非但没带来暖意,反而衬得这屋子更加阴冷空旷。课间操的喧嚣早已散去,只有风声是永恒的背景音。

他擦完最后一块,把抹布搭在讲桌边沿。冰冷的湿气透过布料渗入指尖,冻得指关节有些发僵。他搓了搓手,哈出一口白气,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墙角那个用几块砖头垫着瘸腿的课桌。那是他昨天刚刚加固过的。

就在这时,他裤兜里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。

张二蛋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有些手忙脚乱地从厚厚的棉裤口袋里掏出手机。那是一部老旧的直板按键手机,屏幕不大,边角磕碰得掉了漆,屏幕中间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痕。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:周强。

他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些,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寒冷和一丝紧张而有些僵硬。他快步走到教室后面那扇勉强能挡住点风的破木门后,仿佛想避开那无处不在的寒风和窥视,才按下了接听键。

“喂?周强?”他的声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、被冷风浸透的粗粝沙哑,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拘谨。

“二蛋啊!”电话那头的声音传了过来,音量不小,带着一种习惯性的、居高临下的穿透力,背景音有些嘈杂,像是在某个热闹的场所,“我,周强!听出来了吧?”

“听出来了,听出来了。”张二蛋连忙应道,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弓着,仿佛对方就在眼前。

“嗯。跟你说个事儿。”周强的语气直截了当,没什么寒暄,“咱们高中同学会,定在下周六晚上,在县城‘金鼎轩’。”他似乎根本没考虑对方是否知道“金鼎轩”是什么地方,继续道,“大家伙儿聚聚,聊聊。你……有空也来吧。”最后那句“有空也来吧”,说得有些轻飘,带着一种明显的、并非真正邀请的疏离感,更像是一种通知,或者说,是一种基于“同学”名义的、不得不履行的程序。

“同学会……在县城?”张二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,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,随即又被更深的黯淡淹没。县城……金鼎轩……那些名字和地点,对他而言,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粉笔灰、冻得通红的粗糙手指,又看了看脚下这间四处漏风、屋顶还残留着暴雨冲刷痕迹的破败教室。孩子们冻得通红的小脸和单薄的衣裳在脑海中闪过。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,喉结滚动,声音干涩:“下周六……周强,我……我这边……”

他似乎想解释什么,解释学校离不开人,解释路途遥远,解释囊中羞涩……但话到嘴边,又觉得所有这些理由,在电话那头那个喧嚣热闹的背景音和周强那习以为常的语调面前,都显得那么苍白、可笑,甚至有些……不合时宜。他最终只是苦涩地、艰难地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我怕是……去不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,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周强的声音很快又响起来,带着一种“我早就知道”的了然和敷衍的客套:“哦……这样啊。那行吧。你忙你的。山里教书……也挺不容易。那……就这样吧,挂了。”

“哎……”张二蛋还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替我向大家问好”,但电话里已经传来了忙音。嘟嘟嘟……短促而冰冷。

他握着手机,僵立在门后。冰冷的门板抵着他的后背,寒意透过薄薄的棉袄直往里钻。听筒里忙音消失了,教室里只剩下风声在呜咽。他慢慢放下手臂,手机屏幕上那道裂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破窗户纸的洞,望向外面连绵起伏、在冬日里显得荒凉枯寂的山峦。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在山脊线上。县城的方向,在山的另一边,遥远得看不见。

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自嘲,如同冰冷的藤蔓,从心底最深处悄然蔓延上来,缠绕住心脏,越收越紧。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走回讲台。拿起那块冰冷的湿抹布,继续用力地、反复地擦拭着已经干净的黑板。粉笔灰簌簌落下,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旧棉鞋上,也落在他那颗沉甸甸的、被无形鸿沟隔绝开的心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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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挂断的忙音,在三个截然不同的空间里,留下了截然不同的余响。

夏侯北出租屋的寂静被彻底打破。他依旧靠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,仰头盯着天花板的洇渍,眼神却不再空茫,而是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周强那不容拒绝的“必须来”三个字,像三根无形的钉子,将他钉在原地。去,是自取其辱?不去,又显得畏缩?他烦躁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布满灰尘、吱嘎作响的木窗。深秋夜晚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,带着巷子里垃圾堆特有的腐败气息,瞬间冲散了屋里的机油味和泡面气息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冷浑浊的空气,试图压下心头的烦闷。巷子深处一片漆黑,只有路口那盏昏黄的路灯,像一个孤独的、昏昏欲睡的眼睛。去?不去?两个念头在他脑中激烈地撕扯着,如同巷子里呼啸而过的冷风,找不到出口。

写字楼格子间里,李小花已经重新投入工作。键盘的敲击声密集而稳定,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发生过。只是,当她的目光偶尔掠过手机屏幕,看到上面显示的时间——凌晨一点十五分——她的手指会微不可察地停顿那么零点几秒。窗外,城市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,勾勒出冰冷而繁华的轮廓。那光映在她镜片上,反射出细碎而迷离的光点。她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水杯,喝了一大口。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,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,也压下了心底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。那怅惘并非为了聚会本身,而是为了某种被强行拉回却又不得不再次推开的、名为“过往”的东西。她甩甩头,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屏幕上冰冷的数字和条款上,用工作筑起一道坚固的堤坝,将那点涟漪彻底隔绝。

山村小学的教室里,风声依旧。张二蛋放下了抹布。他走到教室中间那张瘸腿的课桌前,蹲下身,仔细检查着昨天用麻绳和木块加固的地方。麻绳勒得很紧,木块卡得还算牢固。他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,徒劳地想把一根翘起的木刺按回去。手机被他塞回了棉裤口袋深处,贴着大腿的皮肤,那点震动带来的微温早已散尽,只剩下冰冷的塑料外壳触感。他低着头,专注地看着课桌的断腿,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。只是,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,此刻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黯淡。窗外,暮色四合,荒凉的山影渐渐与灰暗的天空融为一体。教室里没有开灯,光线迅速暗沉下去,将他沉默的身影吞没在愈发浓重的阴影里。那声“有空也来吧”轻飘飘的话语,如同落在深潭里的枯叶,无声无息地沉没了,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。

三通电话,三条无形的线,从同一个名为“同学会”的点延伸出去,却精准地丈量出了五年时光在人心之间划下的、深不见底的沟壑。阶层的筛选,在电话线的两端,在热情洋溢与疲惫疏离之间,在不容拒绝与苦涩婉拒之中,无声无息,却又无比清晰地完成了。金鼎轩璀璨的水晶灯下,注定不会有油污的工装,不会有深夜加班的都市倦容,更不会有沾满粉笔灰的山村旧棉袄。各自的世界,如同这夜色下截然不同的灯火,隔着重山,永不相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