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7章 龙椅上的囚徒(2/2)
郑众“扑通”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悲愤和恐惧:“陛下节哀!老天无眼啊!殿下…殿下他…走得实在蹊跷!这深宫…这朝堂…怕是连骨肉至亲…也已容不下了啊!”他深知这话凶险万分,但看着小皇帝眼中的破碎,他无法再沉默。
刘肇的身体晃了晃,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哥哥“病逝”的消息,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彻底割断了他心中对亲情和窦氏最后一丝虚妄的期盼。他缓缓蹲下身,捡起那枚温热的玉璜,紧紧攥在手心,直到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自保的隐忍外壳下,复仇的种子破土而出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(内心活动: 哥哥…是舅舅!一定是舅舅!他杀了畅哥哥还不够!为什么?!我好恨!我要杀了他!我一定要杀了他!可是…我拿什么跟他斗?我只有郑伴伴…只有他…)
一日午后,大将军府。
郑众奉命去送一份“嘉奖”窦宪门人的诏书。刚进府门,就听见窦宪的宠奴窦福正叉着腰,唾沫横飞地咒骂几个搬运贵重贡品的低级官吏:“手脚麻利点!弄坏了,把你们全家卖了都赔不起!”
郑众低着头,屏息凝神,只盼着快点交接完离开这虎狼之地。就在他即将绕过庭院时,窦福那双三角眼一斜,故意伸出穿着簇新皮靴的脚——
“哎哟!”郑众猝不及防,被狠狠绊倒!沉重的诏书匣脱手飞出,人已狼狈地扑倒在冰冷的泥地上,沾了一身尘土。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声。
窦福踱步上前,一脚毫不客气地踩在郑众散落在地上的衣袖上,靴底用力碾了碾,满脸鄙夷地俯视着他:“哟!这不是宫里伺候小娃娃的郑老公公吗?怎么?路都不会走了?大将军府的地砖,可比宫里的硬实多了!小心磕掉您这把老骨头!”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带着浓浓的威胁:“听说您老最近…总在小皇帝跟前嘀嘀咕咕?舌头太长,小心风大闪了腰,掉下来喂了狗!”
那恶毒的羞辱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郑众心上。他趴在地上,半边脸贴着冰冷肮脏的地砖,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但更汹涌的,是刻骨铭心的恨意!他死死咬住下唇,尝到一丝血腥味。
这一幕,被恰巧路过、抱着一摞文书的年轻文书丁鸿(出身寒门,为人正直)尽收眼底。他隐在廊柱后,看着那权势熏天的恶奴恣意践踏一位老宦官的尊严,眉头紧紧拧起,拳头在袖中无声攥紧。
消息很快由刘肇安插在宫外的小黄门秘密传回。当刘肇听到郑众受辱的细节,尤其是那句“伺候小娃娃”,胸中怒火翻腾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但更深的,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刺痛和愧疚。郑伴伴是因为他,才遭受这份无妄之灾!
几日后,深夜,温室殿内殿。
刘肇屏退了所有侍从,只留下郑众。殿内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,气氛却凝重得让人窒息。刘肇走到殿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浑天仪旁,用袖子拂了拂,状似不经意地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异常清晰:
“郑伴伴,朕近日读《易经》,见‘潜龙勿用’一语,甚是困惑。龙隐于渊,何时能现?现时…又当如何?”
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浑天仪上,而是锐利如刀,紧紧锁住郑众布满皱纹的脸。
郑众心脏猛地一缩,随即狂跳起来!来了!小皇帝在试探!在寻找一把能刺破这铁幕的刀!他深吸一口气,似乎在平复剧烈的喘息,佝偻着背,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两步,离天子更近一些。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、如同耳语般的气声,一字一句,清晰而低沉:
“陛下,‘潜龙勿用’,非不用也,乃待时而动!渊深则龙隐,云厚则雷动!龙欲腾渊,必先… 观其衅隙,待其势分!”
他浑浊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光芒,像燃烧的炭火:“大将军权倾朝野,然大树之根,未必尽固于土!猛虎之威,爪牙可断!陛下…当静观其变,暗中蓄力,待其骄狂忘形、枝蔓动摇之时,雷霆一击!”
说完,他垂下眼帘,身体微微颤抖,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所有力气,也赌上了身家性命。
刘肇眼中的光芒骤然亮起,如同黑夜中被点燃的火炬!他紧紧盯着郑众那张苍老却充满智慧与决绝的脸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宦官。他缓缓地、凝重地点了点头,伸出手,用力握住了郑众枯瘦的手腕。
“郑伴伴…有你,朕…不孤单了。”
冰冷沉重的宫殿里,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希望,在少年天子与老宦官紧握的手中滋生蔓延。
(刘肇内心活动: 观其衅隙…待其势分…爪牙可断!郑伴伴说得对!舅舅不是神!他也有弱点!他的手下也不是铁板一块!丁鸿…那个看到郑伴伴受辱的文书…他能为我所用吗?这条潜龙,终于找到破渊的方向了!)
屈辱如同暴雨,既能冲刷掉软弱,也能浇灌出坚韧的种子。最深的黑暗中,往往孕育着最倔强的反抗。信任并非凭空而生,而是在共同承受风雨的瓦砾上,一点一滴垒砌起希望的灯塔。永远不要轻视沉默者的力量,也不要低估一颗渴望自由的心能爆发的勇气。
3.风起燕然,洛阳惊雷(公元92年初夏)
核心事件:丁鸿密报、秘召忠魂、调虎离山
公元92年夏,洛阳城像个巨大的蒸笼,热浪扭曲了空气。大将军府邸夜夜笙歌,丝竹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。窦宪在遥远的燕然山大破北匈奴、勒石记功的捷报传遍朝野,窦氏的权势和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!
“干!为大将军贺!为汉室贺!”窦宪满面红光,举着硕大的金樽,向心腹将领邓叠、郭璜等人狂放大笑,酒水顺着胡须淋漓而下,“昔卫青霍去病之功,不过如此!班师之日,本将军定要奏请陛下,在洛阳城外筑坛相迎!让天下人都看看,谁才是真正撑起这万里江山的擎天之柱!”骄狂之气,肆无忌惮,连“陛下”二字都带着轻慢的戏谑。
温室殿内,气氛却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,闷热得让人窒息。十四岁的刘肇站在一幅巨大的《大汉疆域图》前,手指先是重重地点在漠北的“燕然山”,随即猛地划回地图中央的“洛阳”!指尖冰凉,眼中却似有烈焰灼烧。
“舅舅…好大的功勋啊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,“班师回朝之日,恐怕就是他真正‘黄袍加身’之时了吧?”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攫住了他。窦宪越是功高盖世,他刘肇的生命就越发如同风中残烛!
(内心活动: 不能再等了!舅舅的庆功宴就是我的催命符!郑伴伴说的时机…到底是什么时候?洛阳城里,还有谁能帮我?)
一个闷热如沸的深夜。
温室殿后墙根,一处极其隐蔽、被杂草藤蔓覆盖的破旧狗洞。蹲守在此处的郑众,后背的宦官服已被汗水湿透,紧贴着枯瘦的脊梁。他心跳如鼓槌,耳朵竖起,捕捉着墙外任何一丝异响。
“吱吱…吱吱吱…”几声刻意模仿的老鼠叫声响起,节奏奇特。
郑众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出精光!他毫不犹豫地伏低身体,将一只手艰难地探入那狭窄、散发着霉味的洞口。
一个沾满污泥、仅手指粗细的冰冷小竹筒,被塞了进来!
郑众一把攥紧,像抓住救命稻草,迅速藏入袖中。回到内殿,屏住呼吸,借着昏黄的灯火,用颤抖的手指剥开泥封,抽出里面的薄绢。
蝇头小楷,密密麻麻:
“大将军燕然凯旋,不日抵京。邓叠、郭璜等心腹已密议于大将军府别苑,欲效‘伊尹霍光旧事’,挟‘燕然天功’迫陛下于明光宫行‘尧舜禅让’之礼!其部曲精锐五千,以‘护卫圣驾’之名,已悄然入驻北军五校驻地,受邓、郭直接节制!时机或在凯旋大典之上!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!书吏丁鸿,泣血顿首!”
字字如惊雷,在刘肇和郑众头顶炸响!图穷匕见!窦宪竟已如此迫不及待!五千精锐!明光宫禅让!这已不是威胁,而是赤裸裸的宣战!
“陛下!动手吧!再不动手,万事皆休!”郑众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…~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