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6章 斩草除根(1/2)

建文元年,三月三十。

夜。

汴京的风,裹着暮春最后一丝料峭,卷过皇城的朱红宫墙。

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,却没半分寻常宫苑的雅致,只透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。

自禹王父子投降,这座盘踞中原百年的帝都,才算真正落进了摄政王徐子建的掌中。

养心殿内,烛火如豆,跳荡的光影将殿内的一切都揉得明暗不定。

金砖铺地,擦得能映出人影。

案几后,徐子建一身紫袍玉带,乌纱翼善冠束发,指尖捏着一份朱批奏折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
他眉峰微蹙,目光落在奏折的字里行间,却没半分批阅的从容,反倒像是在压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冷意。

殿内静得可怕,只有案上茶盏里的沸水,偶尔发出极轻的咕嘟声,水汽袅袅,氤氲了他冷硬的侧脸。

这位大周如今真正的掌权人,不过三十有三,却已凭一己之力,从藩王手中夺下兵权,从宗室与旧臣间撕开权柄,将小皇帝供在龙椅上,自己坐了摄政王的位置,掌朝政,控皇城,生杀予夺,皆在一念之间。

“殿下。”

一声低唤,打破了殿内的死寂。

皇城司都知周森,一身皂色劲装,腰悬绣春刀,脚步极轻地踏过金砖地。

他垂着头,连呼吸都放得极缓,走到案前三尺处,单膝跪地,躬身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:“回摄政王,事办妥了。”

徐子建抬了抬眼。

他的眼瞳极深,像浸在寒潭里的墨,扫过来时,周森只觉后颈一凉,连忙垂得更低,不敢与之对视。

“二皇子,吴王,如何了?”徐子建的声音很淡,听不出喜怒,指尖却轻轻敲了敲案沿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

那声音落在周森耳里,像催命的鼓点。

他深吸一口气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,躬身回话,字句带着几分刻意的平稳:“二皇子自昨日起便高热不退,太医诊脉后说染了风寒,入了肺腑,当夜便薨了。周淑妃……哭晕了数次,醒来看见吴王的遗体,终究是撑不住,寻了短见,自缢于偏殿。”

“风寒?”

徐子建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没有温度的笑。

他抬手,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,抿了一口温热的碧螺春,茶气入喉,却压不住心底的冷意。

周淑妃,先帝宠妃;二皇子吴王,先帝幼子。

这对母子,不过是禹王赵忠全埋下的棋子,如今棋子废了,连带着埋棋子的人,也该收网了。

“知道了。”徐子建放下茶盏,盏底与案沿相触,发出一声轻响,“传本王的口谕,召禹王赵忠全,及其世子赵策英,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
“是。”周森领命,叩首后起身,倒退着退出养心殿,脚步依旧稳当,只是后背已被冷汗浸了个透。

殿门合上,重新落回一片死寂。

徐子建重新拿起奏折,指尖却没再翻动,只是望着烛火冷笑。

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!

该和他们算算账了!

禹王府。

灯火通明,比皇宫的养心殿还要热闹几分,却全是慌乱的热闹。

府内的下人往来穿梭,抬箱的、搬柜的、打包袱的,脚步匆匆,连说话都压着嗓子,生怕惊扰了主子。

庭院里的灯笼被风刮得晃悠,橘色的光映着满院的狼藉,到处都是散落的衣物、书卷,还有禹王妃沈氏留下的钗环首饰,被胡乱塞进锦盒里。

正厅里,赵忠全坐在主位上,一身亲王常服,玉带松了半扣,眉头拧成了川字。

他看着堂下忙得脚不沾地的下人,沉声道:“都快点!广南路的路远,今夜必须启程,迟一步,出了汴京城,出了岔子,谁都担待不起!”

下人齐声应诺,动作更急了。

赵忠全的长子,世子赵策英,正背着手站在厅中,腰间的玉带随着动作晃荡。

他生得面白唇红,带着宗室子弟特有的骄矜,此刻却满脸不耐,一脚踹开脚边的一个木箱,里面的衣物滚落一地,他也毫不在意。

“父王,您着什么急?”

赵策英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,又藏着一丝不服气。

他抬眼看向赵忠全,眉梢一挑:“咱们都把兵权交了,禹州团练使的印信也递上去了,那姓徐的,还能真赶尽杀绝不成?”

赵忠全闻言,脸色一沉,拍案而起:“混账东西!这话也是你能乱说的?”

他年近五十,鬓角已染霜白,常年的宗室富贵养得他体态丰腴,此刻动了怒,脸涨得通红,肥肉都跟着颤。

他指着赵策英,气得手都在抖:“你当这天下还是先帝在时的模样?徐子建是什么人?他能从刀山火海里爬上来,坐稳摄政王的位置,会容得下咱们这些染指皇权的宗室?”

赵策英梗着脖子,不服气地反驳:“怕什么?咱们又没真反!当初是他逼得太紧,咱们才降了汴京。

如今兵权都交了,他还能把咱们怎么样?再说了,我听说朝中不少老臣都对徐子建独揽大权不满,咱们不如先观望几日,等局势再变一变,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。”

“观望?”赵忠全气得胸口起伏,抬手就指着他的鼻子,破口大骂,“你个蠢货!还观望?康王父子昨日在菜市口被凌迟的时候,你没去看?

那是怎么死的?是谋逆罪证确凿,被徐子建派人一刀刀剐了!你当那些不满徐子建的大臣,敢站出来替咱们说话?他们只会把咱们推出去当替罪羊!”

赵策英被骂得缩了缩脖子,却依旧嘴硬:“那也不至于……咱们可是大周宗室,他徐子建再权大,也不敢真杀了咱们吧?”

“宗室?”赵忠全冷笑一声,声音里满是绝望,“在他徐子建眼里,宗室就是绊脚石!周淑妃是先帝妃嫔,吴王是先帝皇子,就因为你当年偷偷勾连周淑妃,让她诞下吴王,想借宗室之名争储,这就成了咱们父子的死罪!易地而处,换做是你,你能容得下咱们?”

父子俩正争执间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,紧接着,一个身着青色内侍服的小太监,扬着嗓子,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。

“传摄政王口谕——禹王赵忠全,世子赵策英,即刻入宫觐见!”

小太监的声音清亮,在满院的慌乱中炸开,像一道惊雷。

赵忠全的脸,瞬间没了血色。

他猛地站起身,身子晃了晃,还是身边的侍女伸手扶了一把,才没栽倒。

那双原本沉稳的眼睛,此刻盛满了恐惧,瞳孔微微收缩,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
他太清楚这道口谕意味着什么。

康王父子昨日菜市口的惨状,还历历在目。

凌迟之刑,千刀万剐,血肉模糊,那是徐子建给所有敢与他作对的宗室,立的规矩。

而他赵忠全,儿子赵策英,当年与周淑妃暗通款曲,扶持吴王,意图染指储位,这在徐子建眼里,就是实打实的谋逆。

今日召他们入宫,哪里是觐见,分明是清算!

赵策英也慌了,脸上的骄矜瞬间褪去,嘴唇哆嗦着,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
“快……快备马车!”赵忠全强撑着稳住心神,声音发颤,却依旧下令,“备最好的马车,咱们即刻入宫!”

下人闻声,不敢耽搁,连忙往府门外跑。

赵忠全看着自己的儿子,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又涌了上来。

他抬手,狠狠一巴掌甩在赵策英脸上。
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在喧闹的禹王府里格外清晰。

赵策英被打得偏过头,脸颊瞬间红肿起来,嘴角渗出血丝。

他捂着脸,满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,眼眶瞬间红了。

“闭嘴!”赵忠全压低声音,厉喝,“进了宫,少说话,少开口!若是再敢乱嚼舌根,坏了大事,为父第一个饶不了你!”

赵策英咬着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终究是不敢再说话,只是狠狠地点了点头。

赵忠全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亲王常服,抚平褶皱,又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强装镇定地往外走。

马车碾过汴京城的青石板路,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。

夜色深沉,街道两旁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曳,光影斑驳。

车内,赵忠全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康王父子被凌迟的画面,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透不过气。

他太清楚徐子建的手段了。

这位摄政王,看似温文尔雅,实则心狠手辣,从无半分妇人之仁。

当年他在边疆征战,对付叛军,从来都是斩草除根,连孩童都不放过。

如今到了朝堂,对付宗室,只会更狠。

马车一路驶入皇城,穿过朱红的宫门,最终停在福宁殿西侧的偏殿外。

这里,便是养心殿。

赵忠全跟着赵策英下了马车,抬头望去,只见殿门上方,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,笔锋苍劲,刻着“养心殿”三个大字。

殿门紧闭,两侧站着两名身着玄甲的禁军,腰悬长刀,面无表情,眼神锐利如鹰,扫过来时,让人不敢直视。

殿内,隐隐传来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极轻的翻页声。

赵忠全的脚步顿住了。

这里是徐子建掌控大周朝政的核心之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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