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3章 邺城末路(2/2)

“田丰!你放肆!”审配厉声喝道,脸色铁青,“休得在此胡言乱语,动摇军心!”

“军心?哈哈哈哈!”田丰竟放声惨笑起来,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悲凉,笑得他瘦削的肩膀都在颤抖,“邺城还有军心吗?河北还有军心吗?审正南,你告诉我!”

他一步踏前,伸手指向南方:“颜良、文丑为何新败?是士卒不勇吗?是将领不智吗?非也!是粮草不济!是援军不至!是后方掣肘!”手指转向西方,“张儁乂为何被困孤城?是他贪功冒进吗?非也!是他得不到邺城明确的指令,得不到应有的信任!他出击是错,不出击也是错!”

他又指向东方,声音愈发激烈:“高览为何丧师失地?是曹操真的不可战胜吗?非也!是渤海郡孤立无援,是邺城对他的求援视而不见!如今连二公子也…也选择了那条路!军心?军心早在尔等一次次昏聩决策、一次次推诿扯皮、一次次猜忌内斗中,一点一点,散尽了!磨灭了!”

田丰的胸膛剧烈起伏,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,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:“如今之势,除了坐困这座孤城,引颈就戮,还有何路可走?!你们告诉我,还有何路可走——?!”

沮授在一旁,面如死灰。他没有田丰那般激烈的情绪,但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灰暗。他上前一步,轻轻拉住几乎要失控的田丰的衣袖,然后转向袁尚,深深一揖,腰弯得很低,声音平静得可怕,却更让人心悸:

“公子,元皓言语过激,冲撞之处,还请公子海涵。然…其言虽刺耳,却并非全无道理。袁…蓟侯接旨,木已成舟。幽州…已不可恃。这意味着,我们最后的退路,最后的战略纵深,已经没有了。如今…邺城已是真正的孤城,四面皆敌,内无粮草,外无援兵。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最不刺激人的词汇,但最终说出口的话,依然让所有人心中一沉:“为今之计…或…或可考虑…如何为城中这数十万军民,谋一条…生路。”

他没有说出“投降”二字,但这两个字已经如同实质的幽灵,悬在了每个人的心头,在寂静的厅堂内无声地游荡。

“不!我绝不投降!绝不可能!”袁尚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,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。他的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,眼睛瞪得极大,里面充满了恐惧被强行扭曲成的疯狂,“我是父亲钦定的继承人!我才是河北之主!吕布逆贼,袁熙叛徒!他们想夺走我的一切?休想!我宁愿与邺城共存亡!玉石俱焚!”

他转向审配和逢纪,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两根漂浮的稻草,声音急促而尖利:“二位先生!立刻!立刻征发城内所有青壮,上城助防!拆除民房,加固城防!筹集…不,搜查所有粮仓府库,将粮食全部集中,分发军士!告诉将士们,援军…援军就在路上!只要坚守下去,我们…我们一定能赢!我要与吕布,决一死战!”

审配和逢纪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绝望。他们何尝不知道,所谓的“援军”纯属子虚乌有,所谓的“决一死战”不过是加速灭亡。城内粮草早已匮乏,军心早已涣散,强征青壮只会引发更大的骚乱,集中粮草更是会立刻激起民变。

但在袁尚那疯狂、偏执、又带着哀求的目光注视下,他们又能说什么呢?大厦将倾,独木难支。他们这些依附于这棵大树上的藤蔓,除了跟着大树一起倒下,还能如何?

两人最终还是僵硬地躬身,用干涩的声音领命:“…诺。”

田丰看着这一幕,看着袁尚那扭曲的脸,看着审配、逢纪那言不由衷的顺从,他知道,最后的劝谏也已无用,最后的机会也已丧失。他猛地甩开沮授的手,踉跄着向厅外走去。那曾经挺拔如松的背影,此刻佝偻得厉害,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,老了十岁不止。他一边走,一边低声喃喃,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又重得压在每个人心头:

“大厦将倾…独木难支…独木难支啊…本初公…属下…尽力了…”

沮授看着田丰踉跄离去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看主位上状若癫狂、还在嘶吼着发布各种不可能命令的袁尚,以及下方唯唯诺诺、眼神闪躲的审配和逢纪,心中最后一点温度也凉透了。他知道,河北袁氏的时代,随着袁熙接下那封诏书,已经事实上结束了。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一块土地,更是因为失去了最后一点凝聚人心的希望与合法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