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5章 晨光与星图(2/2)
“可能来不及。”陆则川握住她的手,“你自己吃,别将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顿了顿,“晚上……我约了省妇幼的主任,先去做个初步检查。你不用陪,让小刘司机送我就行。”
小刘是办公厅安排的司机,一个沉稳的中年人。
“还是我……”
“你忙你的。”苏念衾柔声打断,“这是小事。你刚来,有多少双眼睛看着,别为这些分心。”
陆则川看着她平静的眼神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女人总是这样,默默地把一切安排好,不让他有后顾之忧。从汉东到河西,从省委大院到这家属楼,她从未抱怨过半句。
“念衾,”他轻声说,“委屈你了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她微笑,“在哪里都是生活。而且——”她的手轻抚小腹,“我们有更重要的期待。”
上午十点,陆则川出发去省委。第一天正式上班,简单的工作交接会后,他主动提出去几个办公室转转。
省委大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,厚重质朴,与汉东省委的现代感截然不同。走廊宽敞,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,墙壁上挂着有些年头的山水画和书法作品。路过组织部时,门开着,几个年轻干部正在整理档案,见到他连忙起身。
“忙你们的。”陆则川摆摆手,在门口停了停,“这些是?”
“今年新录用公务员的档案。”一个年轻女干部回答,“正在做入库前审核。”
“我能看看吗?”陆则川问。
女干部有些意外,但还是迅速取出一份递过来。陆则川翻开,照片上是个面容清秀的姑娘,毕业于西北大学,报考岗位是某县发改委。成绩不错,面试评价也很高。
“她是哪里人?”
“就是本省的,家里是农村的。”
陆则川点点头,又看了几份。有个共同特点:报考者大多是本地人,学校以省内高校为主,鲜有名校毕业生。
“这几年,外省重点大学毕业生回来的多吗?”他问。
几个年轻干部互相看看,其中一个谨慎地回答:“有一些,但不多。大多数还是选择留在一线城市或者去东部。”
人才流失。这是所有欠发达地区的通病,但在河西尤为明显。
回到办公室,陆则川站在窗前。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省委大院的全貌,再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线。那些高耸的烟囱、冷却塔,像是大地的呼吸孔,日夜不停地吞吐着这个省份的生命力。
他想起了郑老的话:“根不能断。”
根是什么?是资源吗?是产业吗?还是那些生于斯、长于斯、并将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的人?
下午的调研很扎实。重型机械厂的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,说话实在,不绕弯子。他带着陆则川看了老厂房、旧设备,也看了新引进的风电叶片生产线。
“这条线,投了三个亿。”厂长指着长达五十米的巨大叶片模具,“技术是德国的,工人是我们自己培训的。但订单……不稳定。风电项目审批周期长,回款慢,我们垫不起。”
“有什么解决办法?”陆则川问。
“需要政策支持。”厂长直说,“比如,省内的风电项目能不能优先采购本地设备?金融机构能不能给更灵活的融资方案?还有税收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陆书记,我说句实话,我们不是不想转型,是转得太艰难。船大掉头难啊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陆则川点头,“你们做的努力,我都看到了。”
在车间里,他主动和工人们交谈。有个老师傅在厂里干了四十年,手上满是老茧。“我父亲就是这厂的工人,我也是,我儿子现在也在。”
老师傅说,“就希望这厂子能活下去,让孙子辈还能有口饭吃。”
很朴素的话,很沉重的期待。
调研结束回程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陆则川没有直接回家,让司机绕道去了城边的观景台。这里是城市的制高点,可以俯瞰全城。
河西省城在暮色中铺展开来。西边是绵延的工业区,灯火通明;东边是老城区,烟火气浓;南边正在建设新区,塔吊林立;北边则是茫茫的山地,隐入夜色。
陈晓也跟来了,站在他身后半步。
“小陈,”陆则川忽然开口,“如果你是这座城市的决策者,你会从哪里入手?”
陈晓沉默了很久。晚风吹过,带来远方工厂的气息。
“我会先保民生。”他终于说,
“把供暖、供水、供电这些基本保障做扎实,让老百姓冬天不受冻,平时不断水。然后……抓教育。我做过统计,河西中小学生均教育经费比全国平均低百分之十五,高中升学率也偏低。没有好教育,留不住人,更引不来人。”
“钱从哪里来?”
“压缩一般性支出,优化存量资金。”陈晓说得很快,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,“还有,盘活闲置资产。我调研过,光是省直机关和各地市,就有不少闲置的楼堂馆所、土地,如果能市场化处置,是一笔不小的资金。”
“会触动很多利益。”
“所以需要决心。”陈晓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也需要……智慧。”
陆则川没有评价,只是望着脚下的城市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每盏灯都是一个家庭,都在期待更好的明天。
回到家中,已是晚上七点。苏念衾刚从医院回来,正在整理检查单。
“怎么样?”陆则川问。
“一切都好。”她微笑,“孩子很健康,主任说发育指标都正常。”
陆则川接过b超单,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影像,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柔软下来。这是个新生命,将在河西出生,将把这里称为家乡。
晚饭后,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。电视开着,是河西本地的新闻频道,正在报道某煤矿安全生产的先进经验。画面里,矿工们满脸煤灰,笑容朴实。
“今天累吗?”苏念衾轻声问。
“充实。”陆则川握住她的手,“看到了很多,听到了很多,也想了许多。”
“有方向了吗?”
“方向一直都有。”陆则川说,“为人民服务,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。这是初心,也是终点。难的是路径,是在复杂现实中选择那条最可行、最可持续的路。”
他顿了顿:“在汉东时,我常常思考如何‘领先’;在这里,我需要思考如何‘站稳’。不同的阶段,不同的使命。”
苏念衾靠在他肩上: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”
夜深了,陆则川却毫无睡意。他轻轻起身,来到书房,打开台灯。桌上是今天调研的笔记,还有陈晓的那个笔记本——年轻人离开时,说“留在您这儿参考”。
他翻开笔记本,一页页仔细看。那些工整的字迹背后,是一个年轻人对这个省份最真诚的关切。虽然有些想法还显稚嫩,但那份心是热的。
陆则川提起笔,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:
一、民生为基(供暖、供水、供电、教育、医疗)
二、人才为要(本土培养与外部引进并重)
三、产业为柱(传统升级与新兴培育并行)
四、生态为底(在发展中保护,在保护中发展)
五、民心为本(倾听最真实的声音)
写完后,他看着这几行字,又缓缓加了一句:
为官一任,当谋一方长久发展,而非一时政绩。功成不必在我,功成必定有我。
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铺开,窗外的城市已沉入梦乡。远方的工厂仍在运转,灯火通明,那是这个省份不眠的心脏。
陆则川走到窗前,望着无垠的夜空。
星河浩瀚,每一颗星都有自己的轨道,发光发热。
而他所要做的,就是找到河西这颗星在时代苍穹中的位置,让它发出属于自己的、坚实而温暖的光芒。
这光芒不必最亮,但必须持久。
不必耀眼,但必须真实。
因为它照亮的,是四千七百万人的生活与梦想。
夜色深沉,陆则川关上台灯,让星光洒进书房。明天,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