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6章 暗桩与明棋(1/2)
王审知将那封扬州回信在烛火上点燃,看着纸角卷曲、化为灰烬。青烟袅袅升起,在书房里弥散开一股淡淡的焦味,混着窗台上那朵小花的清香,形成一种奇特的气味。
“系统之学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着信中保罗当年的感叹。二十年前,一个来自威尼斯的年轻工匠,在看到东方技艺后,感叹的是缺乏系统化的学问。而二十年后,他正在幽州试图建立的,恰恰就是这种“系统之学”——从蒙学的基础教育,到天工院的实验方法,再到各行业的标准化流程。
这不是巧合,而是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的诉求。区别只在于,谁先意识到,谁先行动起来。
“丞相。”陈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沙陀使者到了,在偏厅等候。另外,郑公求见,说《北疆风物志》初稿已成,请您过目。”
“让沙陀使者稍候。先请郑公进来。”王审知整理了下思绪。
郑珏进来时,抱着一摞近尺高的手稿,须发似乎更白了些,但眼神清亮。“丞相,这是老朽与几位博士三个月的心血。”他将手稿放在案上,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用工楷写着《北疆风物志·卷一:山川地理与部族源流》。
王审知翻开,里面不仅详细记载了北疆各州的山川形势、水文气候,还梳理了沙陀、室韦、契丹、回鹘等主要部族的迁徙历史、风俗习惯、物产特长。更难得的是,书中客观记录了各族之间的恩怨纷争,没有刻意贬低或美化。
“郑公此作,功在千秋。”王审知由衷赞道,“尤其是这部分——”他指着一节关于“草原部族冶铁术”的记录,“不仅记下了沙陀人的马刀锻造流程,还分析了其优劣,并提出了改进建议。这才是真正的‘格物致用’。”
郑珏捋须微笑:“老朽在云州时,曾亲眼见沙陀铁匠锻刀。其法古朴,全凭经验,十刀之中能成三四把好刀已属不易。老朽便想,若能将我汉人的鼓风、淬火之法与之结合,再引入天工院的计量标准,或许能大大提高良品率。已与拔野古首领提过,他很是感兴趣。”
王审知心中一动:“郑公可曾想过,将这种改进后的冶铁法,不仅教给沙陀,也教给室韦、回鹘?”
郑珏一愣:“这……室韦与我为敌,回鹘亦非盟友,传授技艺,岂非资敌?”
“技艺本身无善恶,关键在于谁掌握,如何用。”王审知道,“我们教沙陀改良冶铁,沙陀就能打造更好的农具、更锋利的马刀。若我们同时也教室韦,室韦也会受益。但关键在于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要成为那个标准的制定者、技术的源头。当他们习惯了我们的方法、我们的工具、甚至我们的度量衡时,无形中就被纳入了我们的体系。”
郑珏沉思片刻,恍然大悟:“丞相之意,是以技艺为纽带,化干戈为玉帛?”
“至少是增加‘化干戈为玉帛’的可能。”王审知道,“当室韦人发现,跟着幽州能学到真本事,能改善生活,而跟着契丹只能当马前卒、送命鬼时,他们的选择就会不同。当然,这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。”
郑珏深深一揖:“老朽受教了。这卷二,便专写‘百工技艺与民生改良’,老朽会增补各族可交流互鉴之技艺,并附改进之法。”
送走郑珏,王审知来到偏厅。沙陀使者是阿史那延,风尘仆仆,但眼神坚毅。
“丞相。”阿史那延抚胸行礼,“父亲让我来,一是感谢幽州的粮食和军械,土堡已建成三座,部落人心渐稳;二是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父亲想请教丞相,若室韦再次来犯,我们可否主动出击?总守在家里挨打,儿郎们憋屈。”
王审知请他坐下,亲自斟茶:“主动出击?目标是谁?是焚你们牧场的那个小部落,还是室韦主力?打了之后呢?室韦报复,契丹介入,战事扩大,沙陀可能面临两面甚至三面受敌。”
阿史那延握紧拳头: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抢我们的牛羊,杀我们的族人?”
“当然不。”王审知将茶盏推到他面前,“但要打,就得打在要害,打在七寸。我问你,室韦各部,是铁板一块吗?”
阿史那延摇头:“不是。兀立赤的部族最大,但还有七八个中小部落,有的服他,有的不服。这次被袭的那个小部落,就是最近投靠契丹、与兀立赤有旧怨的。”
“这就是要害。”王审知道,“你们不必去打室韦主力,也不必去碰那个契丹新扶植的小部落。你们可以……去帮兀立赤‘清理门户’。”
阿史那延愕然:“帮兀立赤?”
“对。”王审知展开地图,指着室韦境内几个点,“这些部落,历来与兀立赤若即若离,这次阿史那拓事件后,更是蠢蠢欲动。如果这时候,有一支‘来历不明’的骑兵袭击他们,抢走他们的马群,烧掉他们的草料……他们会怀疑谁?”
“会怀疑是兀立赤指使,或者……怀疑是契丹借机削弱他们?”阿史那延眼睛渐渐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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