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6章 暗桩与明棋(2/2)

“不止。”王审知手指划过一条线,“袭击要快,要狠,但不要杀人,尤其不要杀头领。抢走马匹和物资后,可以‘无意间’遗落几件东西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契丹制式的箭镞,或者……阿史那拓部下用过的刀鞘。”

阿史那延倒吸一口凉气:“丞相是要让那些部落以为,这是契丹和阿史那拓的勾结,既要削弱他们,又要嫁祸给兀立赤?”

“让他们自己去猜。”王审知道,“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,就会自己生长。到时候,室韦内部矛盾激化,兀立赤自顾不暇,哪还有精力来找沙陀麻烦?甚至……他可能还需要沙陀这个‘同样被契丹算计’的难兄难弟,一起对付内部的叛徒和外部的黑手。”

阿史那延沉默良久,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父亲常说,汉人最擅谋略。今日听丞相一席话,方知何为真正的谋略——不费一兵一卒,却能乱敌腹心。”

“这不是不费一兵一卒。”王审知纠正道,“沙陀的勇士要冒风险出击,要长途奔袭,要面对可能的反击。但这份风险,换来的是部落更长的安宁,是敌人内部的瓦解,是未来更多的选择。值不值,你们自己掂量。”

阿史那延起身,郑重抚胸:“我明白了。我会将丞相的话原原本本带给父亲。另外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父亲让我问,那五十个在幽州学习的儿郎,可还安分?学得如何?”

王审知微笑:“很安分,也很刻苦。尤其是学算学和格物的那几个,天工院的师傅都说有灵性。其中有个叫忽察的,自己琢磨出了一套用算学计算箭矢抛物线的方法,虽然粗糙,但思路极好。”

阿史那延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:“忽察是我堂弟,从小脑袋就灵光,就是不爱骑马射箭,老被族里人笑话。没想到在幽州,他这‘怪毛病’倒成了长处。”
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。”王审知道,“草原需要骏马和弓箭,也需要算学和机巧。告诉拔野古首领,沙陀送来的这些年轻人,是真正的宝贝。他们学成回去,带给部落的,可能比一百匹骏马更有价值。”

送走阿史那延,天色已暗。王审知回到书房,没有点灯,就着暮色坐在案前。窗台上的小花在昏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香气却愈发清晰。

扬州、草原、天工院……明棋与暗桩,阳谋与阴谋,建设与破坏,在他手中交织成一盘复杂至极的棋。

而他现在要走的下一步,是扬州。

“林谦。”他对着黑暗唤了一声。

几乎立刻,林谦的身影从门外阴影中显现:“丞相。”

“派一组最精干的人去扬州。”王审知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不要从职方司抽人,从……‘海隼营’里选。要熟悉南方、通晓水陆、机警过人的。任务有两个:一,暗中查清那个‘保罗之友’的底细;二,在大明寺周边布控,确保七月十五之前,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在我们视线之内。”

林谦一怔:“海隼营是水师精锐,抽调他们……”

“正因为是水师精锐,才更合适。”王审知道,“扬州是水陆码头,海隼营的人熟悉船只、码头、水路,混入商船水手之中,不易引人怀疑。记住,他们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,不是刀。除非万不得已,不得动手,不得暴露。”

“是。”林谦领命,又迟疑道,“丞相,您真打算亲自去扬州?那里毕竟是吴越钱镠的地盘,万一……”

“所以才要提前布置。”王审知道,“两个月时间,足够我们埋下许多眼睛,织成一张网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谁说我去扬州,就一定要大张旗鼓、前呼后拥?”

林谦瞬间明白了什么,压低声音:“丞相是要……微服?”

“微服不微服,到时再说。”王审知没有正面回答,“你只需记住,从现在起,扬州对我们来说,不再是别人的地盘,而是棋盘上的一个点。我们要做的,是在落子之前,看清这个点上的每一道纹路。”

林谦肃然:“属下明白。”

他退下后,书房彻底陷入黑暗。王审知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