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画室里的光(2/2)

“好班。”

张老师点点头,语气带着点羡慕,“师资都是省美院的老师,设备也好,你去了,好好学,考个本科没问题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林暮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甚至……能考出去,离开铁北。”

离开铁北。

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林暮的心湖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
他从来没想过“离开”这个词。

养父母把他送回铁北,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里了,像江川一样,守着这个破败的小城,守着那些生锈的回忆。

可现在,张老师告诉他,画画能让他离开。

他想起江川。

如果他走了,江川怎么办?

江川的父亲还躺在床上,修车铺还在楼下,铁北的风还在呜呜地吹。

他走了,江川就又只剩下一个人了。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林暮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,疼得他皱起眉头。

“就是……”

张老师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点犹豫,“费用有点高。”

林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,像被一块石头砸中。

他低下头,重新看向那张招生简章,在右下角找到了费用说明:“集训费8000元(含食宿)”。

8000元。

林暮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简章,纸张被他捏出几道深深的折痕。

他想起江川每天蹲在修车铺,寒风里冻得手指通红,修一辆自行车才赚五块钱;想起自己生父林建国,在私人作坊打零工,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多,勉强够自己糊口;想起养父母把他送回铁北时,塞给他的那个信封,里面只有五百块钱,和一张写着“以后好好照顾自己”的纸条。

8000元,对他来说,是天文数字。

“我知道这对你来说……不容易。”

张老师看着他的表情,叹了口气,语气变得语重心长,“但你想想,这钱花了,是能看见回头钱的。考上大学,找个好工作,不比在铁北待着强?你还年轻,不能就这么困死在这儿。”

林暮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
这双手很白,手指细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是画画的手。

不像江川的手,布满薄茧,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机油。

可这双手,连8000块钱都挣不来。

他突然觉得有点恨自己,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,为什么不能像江川一样,靠自己的双手撑起一片天。

“张老师……”

林暮抬起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我……我没钱。”

张老师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,没太意外,只是又叹了口气,拿起搪瓷缸,喝了口茶。

茶水应该凉了,他皱了皱眉,把杯子放下。

“钱的事……你再想想办法。”

张老师说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,“跟你爸说说?或者……”

他没再说下去,大概也知道林暮的情况,说了也是白说。

铁北这地方,谁家拿得出八千块钱给孩子去学画画?大多数人连饭都快吃不上了。

林暮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简章上“艺星美术高考集训班”那几个字,红色的油墨沾在指尖,像血。

他知道张老师是为他好,知道这个集训班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机会,可机会摆在面前,他却够不着。

就像小时候在养父母家,看见橱窗里的那个画架,明明那么近,却隔着一层玻璃,怎么也打不开。

“下月初开课,”张老师看了看墙上的日历,“还有半个月时间。你回去……好好想想。”

他把搪瓷缸里的茶叶倒掉,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别轻易放弃,林暮,你这双眼睛,不该只看见铁北的灰。”

林暮拿着那张a3纸的招生简章,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上课铃正好响了。
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一个人,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,显得格外孤单。

风更大了,卷起地上的纸片,打着旋儿往前跑。

他把简章折了折,塞进校服口袋里,紧紧地攥着,像是怕它飞走。

回到画室,同学们还在画画,没人注意他。

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,却再也画不下去了。

窗外的煤渣跑道还是灰蒙蒙的,篮球架还是歪着,可他的心里却乱成一团麻。

8000块钱,下月初开课,离开铁北……

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江川修不好的自行车链条,卡住了,一动就疼。

放学铃响的时候,林暮把那张招生简章又拿出来,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折痕。

a3纸的大小刚好能盖住他的速写本,上面集训班的照片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。

他看着照片里明亮的画室,突然想起江川楼下的修车铺,塑料布搭的棚子,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,地上永远堆着各种零件和油污。

他把简章重新折好,放进速写本里,夹得紧紧的。

然后背起书包,走出画室,走出教学楼,走向校门口。
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煤渣跑道上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找生父林建国?他大概只会叹口气,说“爸没钱”。

找养父母?他们大概早就把他忘了。

告诉江川?江川会不会觉得他麻烦?会不会骂他“异想天开”?

林暮走到校门口,停下脚步,看向街对面。

江川的修车铺就在不远处,一个蓝色的塑料棚子,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很显眼。

他好像看见江川蹲在那里,正在修一辆自行车,低着头,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
林暮攥了攥口袋里的速写本,里面夹着那张a3纸的招生简章,也夹着他唯一的希望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冷风吹进肺里,有点疼。

然后他抬起脚,慢慢地,朝着修车铺的方向走去。

夕阳把他的影子和远处江川的影子,慢慢拉到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