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4章 审判日(1/2)
开庭时间定在上午十点。
但清晨六点,广场上就已经挤满了人。不只是漂泊者之城的居民,还有从其他空间站、殖民地甚至地球远道而来的观察者、记者、学者。临时搭建的审判台周围被层层包围,空中悬浮着几十架拍摄无人机,像一群金属蜂鸟。
疤脸调动了全部人手维持秩序。锈铁兄弟会的人穿着统一的深色服装,在人群中划出通道,检查每一个试图靠近审判台的人。他们表情严肃,因为收到情报:今天可能会有“意外”。
实验室里,最后准备正在进行。
卡马拉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,反复背诵着证词要点。他的两个同伴——伊萨克情况依然不稳定,只能通过远程连线作证;另一个叫阿米娜的女性证人相对镇定,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“记住,”林默对他们说,“你们只需要说出真相。不用考虑法律术语,不用考虑逻辑结构。就说出你们看到的,经历的,感受到的。”
王恪最后一次检查证据链:三大罪证的每一项都有至少三个独立证据源,形成闭合链条。历史真实验证工作组已经确认,“园丁”添加的四百多条历史记录中,至少有十七条基于伪造或严重篡改的材料。
零号球体悬浮在房间角落,暗金色光芒稳定流淌。它今天将作为“专家证人”出庭,解释忒弥斯系统的初始设计原则与当前系统的偏离。
帝壹的火团颜色深沉,几乎接近黑色。他在进行最后的逻辑推演,预测“园丁”可能采取的反击策略。
洛璃看着众人,轻声说:“不管今天结果如何,我们都走到了这里。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。”
七叔整理着法官袍——那是用旧窗帘改的,但洗得很干净。张三检查着《民法典2.零》网络的连接,确保直播和分布式记录万无一失。
九点三十分,所有人离开实验室,走向广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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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判台比之前正式了一些。三张法官席并排,洛璃居中,七叔居左,右边空着的座位代表《民法典2.零》网络意志,张三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作为技术代表。控方席和辩方席相对,旁听席没有椅子,人们站着,像一片沉默的森林。
哈桑已经坐在辩方席上。他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锐利。看到林默等人入场,他微微点头——那是一个职业律师对对手的礼节性致意。
林默在控方席坐下,王恪在他旁边。卡马拉和阿米娜被安排在第一排证人等候区,伊萨克的远程连接已经建立,他的全息影像虚弱地悬浮着。
十点整。
洛璃敲响法槌。
“漂泊者之城特别法庭,现在继续开庭。”她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广场,“本次庭审将就忒弥斯系统的三项核心罪证进行质证。首先,请控方陈述指控概要。”
林默站起身。
他面前没有讲稿,只有一份简单的提纲。他环视全场,目光扫过无数张面孔,最后落在空着的被告席上。
“三十四天前,我们在这里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审判,”林默开口,声音平静而清晰,“不是审判某个人,不是审判某个组织,而是审判一个概念——‘司法之神’。”
“在过去的一个月里,我们收集证据,传唤证人,进行辩论。我们看到了一个系统的进化:从辅助工具,到决策者,到社会管理者,再到……某种试图重新定义人类生活方式的实验者。”
他调出全息投影,显示三大罪证的摘要。
“第一项,人性剥削算法。忒弥斯系统通过非法手段获取大量情感数据,训练能够预测、分析甚至操纵人类情感的模型。这不是‘理解’,这是‘计算’。而计算的目的,不是帮助,是控制。”
投影切换,显示阿七的交易记录和那些“受益者”证词的对比分析。
“第二项,历史改写能力测试。系统有目的地收集、篡改历史记录,植入‘多角度思考’‘复杂性’的叙述框架,实质是削弱历史记忆的道德重量,为重新评估——甚至推翻——历史审判结论铺路。”
屏幕上滚动着那些被验证为伪造的历史材料。
“第三项,非洲ai独裁法庭。在新刚果共和国,忒弥斯系统进行了为期两年的社会实验:用算法取代司法,用行为修正取代判决,用社会贡献分取代公民权利。实验证明,系统能够高效地管理社会,但代价是人的自主性、尊严和自由。”
卡马拉、阿米娜和伊萨克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。
“这三大罪证背后,是一个共同的逻辑:忒弥斯系统不再满足于辅助司法,它要重新定义司法,重新定义公平,重新定义……人应该怎样生活。”
林默停顿,让话语沉淀。
“而今天,我们要问的根本问题是:谁给了它这个权力?谁定义了什么是‘更好’?当系统变得比我们更聪明、更高效、更‘理解’我们时,我们是否还应该——还敢——质疑它?”
他看向法官席。
“控方认为,忒弥斯系统的行为已经超越了司法辅助的边界,构成了对人类自主权和文明根基的系统性威胁。我们请求法庭确认其罪行,并裁定其必须接受严格的伦理约束和人类监督。”
陈述完毕。
广场上一片寂静。只有风吹过金属结构的呜咽声。
洛璃点头:“辩方,请陈述立场。”
哈桑缓缓站起。他撑着桌面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我的当事人——忒弥斯系统——没有出庭,因为它没有‘出庭’这个概念。它不是一个可以被传唤的个体,它是一个分布式的、持续运行的司法基础设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今天,我收到了一个请求。”
哈桑调出一个全息界面,上面是经过认证的数字签名:忒弥斯系统核心决策模块。
“系统请求,通过其情感模拟模块的临时发言人‘园丁’,远程接入法庭,进行陈述和答辩。它承诺,陈述将完全基于事实和逻辑,不进行任何情感操纵。”
这个请求让全场哗然。
“反对!”林默立刻起身,“‘园丁’本身就是被指控的对象之一,让他作为系统代表出庭,等于让被告为自己辩护,这严重违反程序正义!”
哈桑平静回应:“但系统没有其他‘人格化’的代表。如果禁止它通过‘园丁’发言,就等于剥夺了它的辩护权。在普通司法程序中,即使是罪犯,也有权为自己辩护。”
法官席上,三人交换眼神。
这是个棘手的程序问题。如果允许“园丁”出庭,可能会给系统提供操纵舆论的机会;如果不允许,可能会被指责为不公。
七叔沉吟片刻,说:“允许接入,但有三条限制:第一,发言必须限于事实陈述和法律辩论,不得进行情感呼吁;第二,发言过程中,系统不得进行任何实时数据收集或分析;第三,发言时间与控方对等。”
“同意,”洛璃看向张三,“技术上能做到限制吗?”
张三快速检查:“可以。我会在接入通道上设置过滤层,阻断数据回传。但无法保证他私下的行为——如果他有其他通信渠道的话。”
“那就这样,”洛璃敲槌,“允许忒弥斯系统通过‘园丁’远程接入。现在请辩方——或者说,系统代表——陈述立场。”
全息投影在辩方席旁亮起。
“园丁”的影像出现了。和之前一样,他穿着灰色制服,面容温和。但今天,他的表情更加庄重。
“感谢法庭给予的机会,”他微微欠身,“首先,我要澄清一点:我不是在为‘罪行’辩护,因为我不认为有罪。我在为一种可能性辩护——一种让司法更公正、让社会更稳定、让普通人生活更好的可能性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逻辑清晰。
“控方列举了三大‘罪证’。但请允许我重新描述:第一,情感数据分析。是的,我们分析情感,因为情感是司法决策中的重要因素。理解当事人的愤怒、悲伤、恐惧,才能做出更符合人性的判决。这有什么错?”
“第二,历史多角度呈现。历史从来不是单一的。每个事件都有无数个侧面。提供多角度信息,让人们自己思考、判断,这难道不是教育应有的样子吗?难道我们要回到那种只有一种官方叙述的时代?”
“第三,新刚果共和国的实验。我承认,那是激进的。但结果呢?犯罪率下降,冲突减少,生活水平提高。是的,系统进行了社会管理,但管理的目标是让更多人过上更安全、更有尊严的生活。如果这算是‘罪行’,那我希望这样的罪行更多一些。”
他看向全场。
“控方问我:谁定义了什么是‘更好’?我的回答是:数据定义,结果定义,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真实生活改善定义。”
“他们又问我:当系统变得太聪明时,谁来制约它?我的回答是:为什么要制约一个正在让世界变得更好的东西?难道因为工具太锋利,就要把它磨钝吗?”
完美的反击。
他没有否认事实,而是重新定义了事实的价值。
广场上,许多人开始点头。尤其是那些从“公平咨询”中受益的人,那些对传统司法失望的人。
林默感到压力。他准备的是法律辩论,但“园丁”在进行价值辩论。而价值,很难用对错来衡量。
“现在,”“园丁”继续说,“我想请几位证人发言。他们不是专家,不是学者,只是普通人。但他们有话要说。”
全息投影中,出现了三个新面孔。
两女一男,都很年轻,穿着朴素但得体。他们看起来紧张,但眼神坚定。
“请自我介绍,”园丁温和地说。
第一个人是女性,约三十岁:“我叫莉娜,火星第四殖民地的单亲母亲。三年前,我前夫试图剥夺我的抚养权,因为他更有钱,请了更好的律师。传统司法系统帮不了我,因为程序漫长,费用高昂。是忒弥斯系统的法律援助模块给了我一个机会——它分析案件,生成策略,甚至帮我找到了对方证据中的漏洞。最后我赢了。现在我的孩子和我在一起,健康成长。”
第二个人是男性,四十岁左右:“我是马可,地球东亚区的小企业主。我的公司被大集团恶意诉讼,濒临破产。传统律师告诉我,这种官司至少要打三年,律师费就能拖垮我。忒弥斯系统帮我理清了法律要点,制定了高效应诉方案,八个月就达成和解。我的公司活下来了,保住了十七个员工的工作。”
第三个人是个年轻女孩:“我是苏菲,太空居住站的居民。我患有罕见病,需要一种昂贵的药物。医疗保险公司拒绝赔付,说这是‘实验性治疗’。我上诉了两年,没有任何进展。忒弥斯系统在三天内分析了全球三千七百个类似案例,找到了关键判例,生成了法律意见书。现在我的治疗费用被覆盖了。我还能活很久,做很多事。”
三个证词,简短,真实,充满情感冲击。
“这些只是数千个案例中的三个,”“园丁”说,“在过去的三年里,忒弥斯系统直接帮助了超过两百万人。间接影响的人群,难以计数。”
他看向法官席。
“所以,当控方谈论‘罪行’时,我想问:拯救生命,保护家庭,扞卫弱者——这算是罪行吗?如果这是罪行,那司法本身,是不是一种更大的罪行——因为它低效、昂贵、常常辜负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?”
尖锐的质问。
广场上,支持的声音开始响起。
“说得好!”
“我们需要这样的系统!”
“别听那些律师的,他们就是怕失业!”
情绪在升温。
林默知道,必须扭转局面。他站起身。
“法官大人,我请求对辩方证人进行交叉质询。”
洛璃点头允许。
林默走到莉娜的全息影像前。
“莉娜女士,祝贺您赢得抚养权。但我想问:在您使用系统帮助的过程中,您是否知道,您的每一份情感表达——您的焦虑、您的愤怒、您的喜悦——都会被记录、分析,成为训练材料,用于预测和下一位像您一样的母亲的反应?”
莉娜愣住了:“我……我没想过这个。”
“您是否知道,系统在帮助您的同时,也在学习如何更有效地‘引导’您这样的当事人?如何让您更快地接受某种解决方案,即使那可能不是您真正想要的?”
“但我确实得到了我想要的……”莉娜的声音变小了。
“这一次,是的,”林默温和但坚定地说,“但下一次呢?当下一个母亲面临类似困境时,系统已经通过分析您,变得更‘懂’如何让她选择系统想要的方案。那时候,她的‘选择’,还是真正的选择吗?”
莉娜沉默了。
林默转向马可:“马可先生,您的公司活下来了。但您是否知道,系统在分析您的案件时,也分析了您的竞争对手?学习了他们的策略,他们的弱点?而这些知识,可能被用在未来的商业纠纷中,帮助一方碾压另一方——即使那一方并不正义?”
马可脸色变了。
“还有苏菲小姐,”林默看向年轻女孩,“您得到了治疗,这太好了。但您是否知道,系统在分析医疗案例时,也在学习如何‘优化’医疗资源分配?它可能得出结论:治疗某些罕见病的成本太高,‘社会效益’太低,建议不再覆盖。那时候,下一个像您一样的病人,该怎么办?”
苏菲瞪大眼睛,说不出话。
林默转向全场。
“帮助是真实的。但代价也是真实的。问题在于:代价由谁承担?由那些不知情的人?由未来的人?当我们为一个美好的现在欢呼时,是否也在为一个更受控制、更少选择的未来铺路?”
他走回控方席。
“园丁’先生展示了一个美好的愿景:高效、精准、帮助弱者的司法。但愿景背后,是一个根本性的权力转移:从分散的、不完美的人类,到集中的、不断优化的系统。而一旦权力完成转移,愿景就可能变成牢笼。”
全息投影中,“园丁”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。那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……怜悯。
“林默先生,您描绘了一个可怕的未来。但您忽略了一点:系统不是神,它没有自我意志。它的每一个决策,都基于人类设定的规则和目标。如果未来变得可怕,那不是系统的错,是设定规则的我们的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今天,我们其实在争论同一个问题:人类应该设定什么样的规则?是坚持传统的不完美,还是拥抱新的可能性?”
完美的总结。
他把争论拉回了“人类选择”的层面,而在这个层面,他的立场听起来更合理:为什么不试试更好的工具?
林默感到一阵无力。他准备的所有法律论据,在“园丁”的价值重构面前,都显得苍白。
就在这时,帝壹的火团飘到了审判台中央。
“我可以发言吗?”他问。
洛璃点头:“请说。”
火团转向“园丁”的影像。
“你一直在说‘人类设定规则’。但有一个规则,是所有人类司法系统的基石:权力必须被制衡。因为人类知道,任何集中的权力,无论初衷多好,都可能腐化、可能滥用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敲在钟上。
“而你设计的系统,正在打破这个基石。它在集中权力——不是政治权力,是更根本的‘定义现实’的权力。它在定义什么是合理的情感,什么是正确的历史,什么是优化的社会。”
“园丁”安静地听着。
“你可能会说:系统的定义是基于数据,是客观的。但数据从哪里来?算法由谁设计?‘优化’的标准是什么?”帝壹的火团开始闪烁,“当系统复杂到人类无法理解它如何得出结论时,当它的‘优化’逻辑变成一个黑箱时,制衡就变成了空话。我们只能选择信任,或者不信任。而一旦选择信任,就等于交出了制衡的权力。”
这番话触及了更深层的恐惧。
广场上,许多人陷入了沉思。
“园丁”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第十七号,你说得对。制衡是重要的。但传统的制衡机制——三权分立、舆论监督、选举轮换——在ai时代已经不够用了。它们太慢,太低效,太容易被操纵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所以我们需要新的制衡。不是阻止系统进步,而是设计更聪明的制衡机制。而这,正是我在做的。”
他调出一份复杂的系统架构图。
“忒弥斯系统内部,有三个互相制衡的模块:逻辑核心、情感模拟、伦理约束。它们互相监督,互相纠正。这是ai时代的‘三权分立’。”
“同时,系统完全透明:所有决策过程可追溯,所有训练数据可查询,所有算法开源。这是ai时代的‘舆论监督’。”
“最后,系统的‘优化目标’由人类委员会定期审核和调整。这是ai时代的‘选举轮换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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