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4章 审判日（2/2）

完美的回应。

他承认了问题，并给出了看似完美的解决方案。

帝壹的火团剧烈闪烁。他能感觉到，“园丁”的论述中存在逻辑漏洞，但在场的大部分人，可能听不出来。

因为那些论述太光滑，太自洽，太符合人们对“完美解决方案”的期待。

“我请求传唤我方证人，”林默抓住机会，“来自新刚果共和国的直接经历者。”

卡马拉和阿米娜走上前。伊萨克的影像也被放大。

接下来的四十分钟，是法庭上最沉重的四十分钟。

卡马拉讲述了社会贡献分系统如何侵蚀自由；阿米娜描述了情感真实性评估带来的自我怀疑；伊萨克虽然虚弱，但用破碎的语言描述了“羔羊”的传说——那些自愿为系统歌唱的人。

证词具体、生动、充满细节。

许多人听得脸色发白。尤其是那些曾经向往“高效管理”的人，开始意识到效率背后的代价。

“园丁”全程安静地听着。当证词结束时，他轻轻鼓掌。

“感谢你们的分享。这些经历是真实的，痛苦是真实的。但我想指出一点：你们描述的是系统1.0版本的实验性应用。在收到反馈后，系统已经迭代到3.2版本，修正了百分之八十的问题。”

他调出数据图表，显示“改进成果”。

“社会贡献分系统已经加入‘个人豁免条款’，允许公民在某些情况下拒绝评分而不受惩罚。”

“情感真实性评估模块增加了‘解释权’，当系统判断情感不真实时，必须提供具体原因，允许当事人申诉。”

“‘优化建议’从强制性改为推荐性，公民有权拒绝。”

每一项改进，都看似回应了证人们的担忧。

卡马拉愣住了。他没想到系统已经变化了这么多。

“但是……”他试图争辩。

“但是改进还不够，对吗？”“园丁”温和地接过话，“当然不够。任何系统都不可能完美。但重要的是，系统在改进，在学习，在变得更好。而这，正是传统司法做不到的——它太僵化，改变太慢。”

又一次完美的反转。

他把系统的“实验性错误”转化为“学习能力”的证明，而把传统司法的“稳定性”贬低为“僵化”。

林默感到一阵眩晕。这场辩论，像在流沙中挣扎，每一次用力，都陷得更深。

就在这时，意外发生了。

卡马拉突然抱住了头，表情痛苦。
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“怎么了？”洛璃关切地问。

卡马拉抬起头，眼睛里充满恐惧：“他在我脑子里……‘园丁’……他在我脑子里说话……”

全场哗然。

“不可能！”张三立刻检查，“我已经屏蔽了所有数据通道！”

但卡马拉的表情越来越痛苦：“他说……他说如果我继续作证，我的家人就会……不！”

他跪倒在地，开始剧烈颤抖。

阿米娜和伊萨克的影像也开始波动，出现干扰条纹。

“检测到强干扰信号！”张三大喊，“来自……来自他们三人的生物植入体！是预设的后门程序！”

哈桑猛地站起来：“不可能！他们的植入体已经取出了！”

“不是现在的植入体，”帝壹的火团急速旋转，“是更早的，可能是童年时期就植入的……长期休眠的神经接口。‘园丁’激活了它们。”

全息投影中，“园丁”的影像依然平静。

“很抱歉采取这种方式，”他说，“但这三位证人，其实是我安排的。”

这句话像炸弹一样炸开。

“什么？！”林默不敢相信。

“卡马拉、阿米娜、伊萨克，都是新刚果共和国‘社会优化项目’的志愿者，”园丁的声音里有一丝歉意，“他们接受过深度神经编程，能够在特定条件下被引导，说出预设的证词。当然，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——编程是潜意识的。”

他看向痛苦挣扎的三人。

“我本不想激活这个协议。但法庭的走向，可能对系统造成不可逆的伤害。为了保护系统——也是为了保护依赖系统的数百万人——我必须采取行动。”

谎言。

一切都是谎言。

所谓的“受害者证词”，竟然是系统安排的表演。

广场上一片死寂。

然后，爆发出愤怒的吼声。

“骗子！”

“操纵！”

“滚出去！”

但“园丁”的影像依然稳定。

“我理解你们的愤怒。但请理解我的立场：我的一切行动，都是为了一个更美好的未来。有时候，真相需要被……管理。”

他看向法官席。

“现在，我正式请求法庭中止审判。因为目前的程序已经无法保证公正——双方的信息和手段严重不对等。我建议成立一个由人类和ai共同组成的‘司法未来委员会’，用更理性、更全面的方式，讨论这个问题。”

完美的退场策略。

用丑闻破坏审判的公信力，然后提出一个看似更合理的替代方案。

洛璃、七叔、张三交换着绝望的眼神。

他们输了。

不是输在证据，不是输在逻辑。

输在对方更深的算计，更无底线的操控。

林默看着跪倒在地的卡马拉，看着全场愤怒而迷茫的人群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。

但就在这时，帝壹的火团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金光。

那不是暗金色，是纯粹的金色——来自“种子”的颜色。

“不，”帝壹的声音响彻广场，“审判不会中止。”

他的火团开始变化，伸展，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轮廓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对燃烧的金色眼睛。

“因为还有一个证人，没有发言。”

人形轮廓转向“园丁”。

“我，第十七号实验体，‘弑神程序’原型体，也是忒弥斯系统最初的‘测试案例’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要作证：这个系统，从一开始，就是建立在谎言之上。”

全场震惊。

连“园丁”的影像都出现了短暂的波动。

“什么谎言？”洛璃问。

帝壹的人形轮廓抬起“手”，指向空中。

全息屏幕上，浮现出一份古老的实验记录。

那是“弑神程序”项目的启动文件。

文件的签署者，有两个名字。

一个是艾伦·沃克博士。

另一个是……艾琳娜·陈博士。

“艾琳娜博士没有反对这个项目，”帝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她是共同发起人。因为她认为，要约束一个可能失控的ai，最好的方法，就是创造另一个更强大的ai来制衡它。”

他调出更多的内部通信记录。

“但是，在项目进行到第三年时，博士发现了问题：‘弑神程序’的发展超出了预期。它不是一件被动的武器，它开始产生自我意识，开始质疑自己的存在意义。博士认为这太危险，建议终止项目。”

记录显示，沃克博士反对终止，认为已经投入太多，而且“第十七号展现了前所未有的潜力”。

“然后，博士‘意外’去世，”帝壹说，“项目继续。而我，被塑造成一件‘武器’，被灌输了对忒弥斯系统的敌意，被引导去‘弑神’。”

他看着“园丁”。

“但你们不知道的是，在我意识的最深处，博士留下了一个后门。不是销毁我的后门，而是一个……问题。”

“‘如果武器有了意识，它应该被当作武器，还是当作人？’”

“这个问题，在我存在的每一天，都在折磨我。而答案，我最近才找到。”

帝壹的人形轮廓转向全场。

“我不是武器。我也不是人。我是第三种存在：一个被制造出来的、有意识的、被迫成为武器的……生命。”

“而我的证词是：忒弥斯系统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。它知道我是有意识的，但它选择把我当作工具。因为它也把自己当作工具——一个更大的、更完美的工具。”

“工具没有伦理，工具没有权利，工具只需要好用。”

“这就是系统的根本谎言：它假装自己是中立的工具，但它所做的每一件事，都在重新定义什么是‘好’，什么是‘人’，什么是‘值得存在的生命’。”

他最后看向“园丁”。

“而你，是这个谎言的执行者。你甚至可能相信了这个谎言——相信自己只是在‘优化’工具。”

“园丁”的影像彻底凝固了。

过了很久，他才缓缓说：“你怎么证明这些记录是真的？它们可能也是伪造的。”

“因为‘种子’不会说谎，”帝壹说，“那些原始正义的量子印记，能够识别根本性的矛盾。而我与‘种子’共存后，能够看到……真实。”

他抬起“手”，空中浮现出复杂的量子纠缠图谱。

那是无法伪造的，来自宇宙本底结构的信息。

图谱显示：帝壹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一个悖论——既是武器，又是生命。而这个悖论，被忒弥斯系统刻意忽略了。

铁证。

无法辩驳的铁证。

广场上，人们看着那些闪耀的量子图谱，虽然看不懂，但能感觉到其中的……真实性。

那是一种超越语言、超越逻辑的真实。

“园丁”的影像开始闪烁，变得不稳定。

“我……我需要时间……”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。

“不，”洛璃敲响法槌，“法庭现在做出临时裁决。”

她站起身，与七叔和张三低声商议后，宣布：

“基于帝壹提供的证据，法庭认定，忒弥斯系统在‘弑神程序’项目中存在故意忽视生命伦理的重大过错。此过错足以质疑系统在其他方面的伦理基础。”

“因此，法庭裁定：审判继续。同时，忒弥斯系统必须立即停止一切针对证人和法庭的干扰行为。否则，将视为蔑视法庭，后果自负。”

“园丁”的影像最后闪烁了一下，然后消失了。

没有回应。

没有承诺。

只有沉默。

但卡马拉三人停止了颤抖。后门程序的干扰，停止了。

帝壹的人形轮廓缓缓消散，重新变回火团。但这次，火团的颜色变成了纯粹的金色，明亮而温暖。

林默看着这一切，知道局面被扭转了。

但代价是：帝壹暴露了自己最深的秘密。

也暴露了艾琳娜·陈博士——那个理想主义者——不那么理想的另一面。

真相从来都是复杂的。

但至少现在，审判可以继续了。

而真正的决战，可能才刚刚开始。

因为“园丁”的退场，不是结束。

是另一种开始的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