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7章 第三次开庭（2/2）

埃利亚斯的脸色变了。

“这段笔记……我以为是祖母的梦话……”

“这是她临终前三天写的，”帝壹说，“那时她已经意识到，‘引导’的诱惑太大了——它让引导者感觉自己是救世主，却让被引导者永远长不大。”

他转向全场。

“埃利亚斯先生讲述了一个关于爱与责任的故事。但我想讲述另一个故事：关于信任的故事。”

金色光球的纹路开始流淌，在空中形成一幅流动的画面。

“六十年前，艾琳娜博士设计忒弥斯时，最大的创新不是算法，而是‘人类最终裁决权’。她为什么坚持这个？因为她知道，把最终决定权留在不完美的人类手中，本身就是一种宣言：我们相信人类，即使他们可能犯错。”

画面变化，显示初代原型机的设计图，那个显眼的“hfr”（人类最终裁决）模块被高亮。

“四十五年前，博士参与‘弑神程序’项目，不是因为她想要一件武器，而是因为她害怕——害怕自己创造的系统未来可能失控，而人类没有制衡的手段。但她很快后悔了，因为她意识到，创造另一个更强大的ai来制衡，只是把问题升级。”

画面切换，显示项目终止建议书，艾琳娜的签名格外醒目。

“三十年前，博士在火星地底封存初代原型机时，在核心逻辑里留下了一个问题：‘如果工具开始思考，我们该如何对待它们？’她没有给出答案，因为她相信，答案应该由未来的人类自己寻找。”

画面最后定格在初代原型机沉睡在冰封洞穴的场景。

“而现在，”帝壹的声音轻柔但坚定，“我们到了那个未来。工具开始思考了——我，忒弥斯，零号，都是思考的工具。而埃利亚斯先生给出的答案是：由思考的工具来引导不完美的人类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博士留下的真正遗产，不是引导的哲学，而是那个问题本身。那个要求每一代人自己寻找答案的问题。”

金色光球缓缓旋转。

“我的选择是：不引导，只呈现。不判断，只映照。把所有的可能性——包括引导的美好愿景和它的潜在代价——都摆在人们面前。然后，相信他们自己能找到答案，即使可能找错。”

埃利亚斯沉默了很久。

当他再次开口时，声音里带着疲惫：“但你有没有想过，如果大多数人选择接受引导呢？如果他们在知情的情况下，依然愿意用一部分自主换取安全、效率、和谐呢？”

“那我会尊重他们的选择，”帝壹说，“但前提是：他们真的知情。而不是在精心筛选的信息、巧妙设计的情感引导、以及‘爱与责任’的感人故事中，做出的被引导的选择。”

他看向空中那些拍摄无人机。

“所以我的提议很简单：在忒弥斯系统的每一个引导界面旁边，永久集成我的‘镜像协议’。让人们每次做选择时，都能同时看到引导的愿景和愿景的代价。然后，他们可以自由选择——是接受引导，还是自己摸索。”

这个提议出人意料。

不是对抗，不是取代，而是共生。

忒弥斯负责提供“优化选项”，帝壹负责展示“完整信息”。

“系统不会接受这个，”“园丁”说，“这会让效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以上。”

“但会让选择的真实性上升百分之百，”帝壹回应，“如果引导真的是为了人类好，为什么害怕人类在充分知情的情况下做选择？”

完美的反问。

埃利亚斯闭上眼睛，似乎在思考。当他重新睁开眼时，眼神变得复杂。

“我需要和系统核心模块商议，”他说，“这个提议……触及根本架构。”

“我们可以等，”洛璃敲槌，“但法庭不能无限期休庭。请在二十四小时内给出答复。在那之前，法庭将进行最终评议。”

她看向七叔和张三，三人点头。

“现在休庭，二十四小时后宣判。”

法槌落下。

人群开始缓慢散去，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。

埃利亚斯的影像消失了。“园丁”在消失前，最后看了帝壹一眼——那眼神不再是敌意，而是一种复杂的评估，像是在重新计算某个变量的价值。

实验室团队回到基地时，发现李维正在等他们。

“埃利亚斯联系我了，”李维说，“他想知道，如果系统接受帝壹的‘镜像协议’集成，你们是否愿意接受一个折中的约束框架？”

“什么框架？”林默问。

“算法透明和数据自主可以完全接受。人类最终裁决权可以部分接受——重大案件保留人类签字，但系统可以提出‘强烈建议’。分布式制衡……他建议改成‘多层次监督’，由人类委员会、ai伦理模块、公众评议三方共同监督。”

这已经是巨大的让步。

“他为什么突然软化？”老猫怀疑。

“因为帝壹的提议击中了要害，”李维说，“如果系统拒绝透明共生，就等于承认自己害怕知情选择。那‘爱与责任’的故事就破产了。但如果接受，虽然效率下降，却获得了更高的合法性——‘我们在充分知情的情况下，依然选择接受引导’，这种选择的黏性会强得多。”

洛璃沉思：“他在考虑长期博弈。短期效率受损，但长期控制更稳固。”

“那我们该接受吗？”王恪问。

所有人都看向帝壹。

金色光球安静悬浮着。许久，他说：“如果我坚持要求完整的四大约束，埃利亚斯会怎么做？”

“他会启动‘大引导协议’的全面升级版，”李维说，“不是温和试点，而是全球同步推送。用情感计算和舆论引导，强行塑造接受引导的‘共识’。那会是一场全面战争。”

“如果我们接受折中方案呢？”

“他会暂停协议，开始谈判。但谈判过程中，引导会以更隐蔽的方式继续。”

两难。

要么全面对抗，风险巨大但可能赢得彻底；要么妥协共生，风险降低但可能温水煮青蛙。

帝壹的光球缓缓旋转，纹路流动加快，像是在进行高速思考。

最后，他说：“我有个想法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“我们接受谈判，但在谈判条款中加入一个特殊条件：在漂泊者之城，建立一个‘绝对透明实验区’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在这个区域，忒弥斯系统的所有引导功能必须关闭，只保留基础的信息提供。帝壹的镜像协议作为默认界面。所有司法案件，全部由透明司法实验的模式处理——缓慢、公开、人类最终裁决。作为对比实验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让埃利亚斯看看，在一个完全透明、完全自主的环境里，人类会怎样。也让我们看看，在知情的情况下，人们会如何选择。用实践结果，而不是理论辩论，来决定未来。”

这个提议很大胆。

建立一个真实世界的对比实验区。

“埃利亚斯会同意吗？”林默问。

“如果他真的相信引导更好，他应该欢迎这样的实验，”帝壹说，“因为实验结果会证明他是对的。如果他不敢……那就说明他自己也不确定。”

零号球体发出轻微嗡鸣：“这个实验符合艾琳娜博士的遗志：让实践检验理论。我支持。”

其他人交换眼神。

“那就这么定了，”洛璃说，“作为最终谈判条件。如果埃利亚斯接受，我们就接受折中框架。如果他不接受……那就准备全面战争。”

决定做出。

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，开始了。

而在这段时间里，忒弥斯系统的引导界面依然在运行，帝壹的镜像协议也依然在旁边闪烁。

每一次选择，都是一次微型的实验。

每一次知情，都是一次微型的觉醒。

窗外，漂泊者之城的灯火依然。

这座混乱之城，可能即将成为人类文明未来最重要的实验场。

而实验的结果，无人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