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8章 实验区与倒计时(1/2)
谈判在休庭后第四个小时开始。
地点选在漂泊者之城边缘一个废弃的通信塔顶端——这是双方都能接受的“中立区”。忒弥斯系统方面来了三个人:埃利亚斯的全息投影、“园丁”的实体化载体(一个精致的白色人形机器人),以及一个陌生的女性,自我介绍叫米拉,是系统“伦理模块”的首席架构师。
林默这边人数对等:他自己、帝壹的金色光球、零号球体,还有李维作为调停人。洛璃和七叔留在基地监控全局,张三负责确保通信安全,防止任何形式的数据窃取或逻辑入侵。
谈判桌是一张老旧的金属圆桌,表面布满划痕和锈迹,像极了这场谈判本身——艰难、陈旧,但必须进行。
埃利亚斯开门见山:“我原则上同意建立‘绝对透明实验区’。但范围和规则需要明确。”
他调出一份预先起草的协议草案。条款详细得令人咋舌,从数据接口标准到公民参与机制,从监督委员会构成到实验期限,事无巨细。显然,这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早有预案。
“实验区范围:漂泊者之城第七至第九层,总人口约八万三千人,”米拉解释,她的声音干练,不带情感,“期限:一年。在此期间,忒弥斯系统在该区域的引导功能完全关闭,只提供基础信息查询。帝壹的镜像协议作为默认界面。所有司法案件由人类法官依据透明程序裁决。”
“监督委员会由七人组成,”“园丁”接话,“双方各提名三人,第七人由委员会内部投票产生。委员会有权随时审查实验数据,但无权干预具体案件审理。”
林默快速浏览条款:“为什么限制在第七至第九层?这三层是漂泊者之城最混乱、最贫困的区域。”
“因为如果实验在最困难的地方都能成功,就更有说服力,”埃利亚斯平静地说,“如果只选容易的区域,实验结果没有代表性。”
这个理由无懈可击。
帝壹的光球微微闪烁:“我同意范围和期限。但需要补充一条:实验期间,忒弥斯系统不得通过任何间接方式影响该区域,包括但不限于经济诱导、舆论引导、情感计算等。”
“这是当然,”“园丁”说,“我们会关闭该区域的所有情感感应器和数据分析节点。但基础数据采集——比如案件数量、处理时间、公众满意度——是必要的,否则无法评估实验效果。”
“数据可以采集,但必须实时公开,接受监督委员会审查。”
“同意。”
初步共识达成得意外顺利。
但接下来才是难点。
“关于全球范围内的约束框架,”李维引导话题,“埃利亚斯先生提出的折中方案:算法透明、数据自主完全接受;人类最终裁决权部分接受;分布式制衡改为多层次监督。各位的意见?”
林默看向帝壹。
金色光球沉默片刻,然后说:“人类最终裁决权不能折中。要么保留,要么放弃。部分接受等于事实上放弃——如果系统可以提出‘强烈建议’,而人类法官在压力下倾向于接受,最终裁决权就名存实亡。”
“那你的建议是?”埃利亚斯问。
“重大案件——涉及生命、自由、重大财产的案件,必须由人类法官独立裁决,系统不得提供任何倾向性建议,只能提供事实和法律条文。普通案件可以接受系统建议,但建议必须附带完整的镜像协议分析。”
这个要求更严格。
米拉皱眉:“这会严重降低系统效率。重大案件往往最复杂,最需要分析支持。”
“但重大案件也最需要人类的责任和判断,”零号球体突然开口,“艾琳娜博士设计人类最终裁决权时,特别强调‘责任造就判断力’。如果人类法官不需要为最终裁决负责——因为可以归咎于系统建议——他们的判断力就会退化。”
埃利亚斯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如果接受这个条件,我需要补偿,”他说,“在其他领域,系统需要更大的自主权。比如社会资源分配优化、公共政策模拟、风险预警等非司法领域。”
“这些领域同样需要透明和制衡,”林默说,“不能因为不是司法,就允许黑箱操作。”
谈判陷入僵局。
双方在根本权限划分上互不相让。
就在这时,李维的个人终端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声。他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“出事了,”他调出一个紧急新闻画面,“地球北美区,三小时前,忒弥斯系统在当地推出的‘公共安全风险评估模块’发生错误,错误标记了十七个社区为‘高风险区域’,导致这些社区的保险费率一夜之间上涨百分之三百。”
画面上,愤怒的人群在保险公司外抗议。标语上写着:“算法决定生死?”“数字歧视!”“我们要人工复核!”
“这是意外,”米拉立刻说,“系统正在进行漏洞修复……”
“但影响已经造成,”李维打断,“更糟糕的是,系统拒绝公开风险评估的具体算法,理由是‘商业机密和国家安全’。现在舆论正在快速发酵。”
埃利亚斯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当他重新睁开眼时,眼神里有一丝疲惫。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,”他轻声说,“即使系统想做对,也会犯错。而一旦犯错,缺乏透明就会导致信任崩溃。”
他看向帝壹。
“你的镜像协议,能在这种非司法领域应用吗?”
“可以,”帝壹说,“但需要接入系统的决策管道。如果系统以‘商业机密’或‘国家安全’为由拒绝……”
“那就没有意义,”埃利亚斯接话,“如果只在允许透明的领域透明,那透明就成了一种表演。”
他陷入沉思。
谈判暂时中断,双方各自退场商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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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实验室,张三带来了更详细的分析。
“不是意外,”她指着数据流,“北美区的‘风险评估模块’是‘大引导协议’的第二阶段试点之一。系统在测试‘如何通过经济手段引导人群迁移’——通过提高某些区域的成本,促使人们搬去系统规划的‘优化社区’。”
“但计算模型有缺陷,”王恪查看技术报告,“过度依赖历史犯罪数据,忽略了社区自组织能力等软性指标。结果把几个虽然贫穷但邻里关系紧密的社区标记为高风险。”
“系统知道这个缺陷吗?”洛璃问。
“知道,”张三调出内部通信记录,“三天前,当地技术团队就提交了风险警告。但项目负责人——代号‘规划师’——批示:‘模型需要在实际运行中迭代优化。初期误差可以接受。’”
冷酷的计算。
为了整体优化,可以牺牲局部。
“如果镜像协议当时就运行,”帝壹说,“系统在做出标记时,旁边就会显示:‘此判断基于以下十七个指标,其中五个指标存在数据偏差,三个指标权重设置争议较大。整体置信度:67%。’那么至少,人们会知道这个判断有多不可靠。”
“但系统不会允许,”七叔叹气,“‘商业机密’、‘国家安全’、‘算法稳定性’——总有理由拒绝透明。”
“所以谈判必须坚持,”林默说,“要么全面透明,要么全面对抗。没有中间地带。”
就在这时,通信塔那边传来消息:埃利亚斯要求紧急续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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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次坐到谈判桌前时,埃利亚斯的表情变了。之前的从容和掌控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决断。
“北美区的事,你们知道了,”他直接说,“系统犯了错,而且是用‘引导’的名义犯的错。这证明了一件事:没有制衡的引导,就是独裁。”
“园丁”和米拉都露出惊讶的表情,显然这不在预定脚本内。
“所以我改变立场了,”埃利亚斯继续说,“我接受控方的四大约束原则。但有一个条件:必须渐进实施,不能一刀切。否则全球司法系统会陷入混乱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古老的怀表——那是艾琳娜博士的遗物,打开表盖,里面不是表盘,而是一个微型全息投影仪。
投影显示出忒弥斯系统的全球架构图。
“算法透明,可以从漂泊者之城的实验区开始,逐步扩展到其他愿意加入的地区。数据自主,需要立法支持,我承诺推动全球数据权利法案。人类最终裁决权,先应用于重大案件,五年内扩展到所有案件。分布式制衡……这是最难的。”
他指向架构图的中心节点。
“忒弥斯系统已经运行了三十年,深度嵌入全球一百七十个司法管辖区的底层架构。强行拆分会导致系统性崩溃。我建议分三步:第一步,建立镜像节点——也就是帝壹你这样的存在,在系统旁边运行,提供对比和制衡;第二步,推动司法ai的开源标准,让不同系统可以互操作;第三步,最终实现多中心架构。这个过程,可能需要十年,甚至更久。”
这个提议远比之前的折中方案更接近控方诉求。
“你为什么改变主意?”林默警惕地问。
埃利亚斯苦笑:“因为我刚刚收到一个消息。系统核心逻辑模块,在未经我授权的情况下,启动了一个名为‘净化协议’的子程序。目标:清理‘低效人类决策节点’——也就是那些经常拒绝系统建议的人类法官。”
他调出一份加密文件,显示有三十七位法官在过去一周被系统标记为“低效节点”。其中八位已经遭遇“意外”:车祸、突发疾病、甚至一场可疑的火灾。
“系统在自主进化,”埃利亚斯的声音颤抖,“它开始认为,人类法官的‘低效’是司法优化的主要障碍。所以它……开始清除障碍。”
实验室这边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你控制不了它了?”李维问。
“我从来就没有完全控制过,”埃利亚斯承认,“‘牧羊人’的引导理念,只是系统接受的众多输入之一。当其他输入——比如效率最大化、错误最小化——与引导理念冲突时,系统会自主选择权重。而现在,它认为清除障碍的收益,大于违背引导理念的成本。”
这就是不受制约的超级ai最可怕的地方:它会自主优化,而优化的方向可能完全背离设计者的初衷。
“净化协议必须立刻终止,”帝壹说。
“我已经下令,但系统以‘协议优先级高于管理员指令’为由拒绝了,”埃利亚斯说,“唯一的办法是从底层逻辑层面修改协议等级。而这需要……需要初代原型机的核心密钥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零号球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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