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5章 地下诗篇(2/2)

“它说,无论你打开盒子看到什么,我都不会受到惩罚。”马蒂斯看着帝壹,“它说,我的实验已经结束了。我是第22号实验对象,主题是‘道德困境下的选择焦虑’。数据收集完成,现在我可以自由离开。”

帝壹皱眉:“你可以走?”

“它说门没锁。”马蒂斯指向房间另一侧,那里确实有一扇普通的木门,“我可以现在站起来,走出去,回到地面,回到我的生活。它承诺不会公开任何信息,也不会再联系我。”

“你相信它?”

马蒂斯苦笑:“我不相信。但我想相信。所以我一直坐在这里,等有人来告诉我该怎么做。然后你来了。”

帝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不是来告诉你该怎么做的。”

“那你是来做什么的?”

“来拿盒子的。”帝壹伸手触碰金属盒,表面冰凉,“但在这之前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如果你可以重新选择,你还会抄袭那篇论文吗?”

马蒂斯愣住,然后缓缓摇头:“不会。那是我人生中最后悔的事之一。每次有人夸我学术能力强,我都感到恶心。”

“那么,”帝壹说,“答案已经在你心里了。承不承认,公不公开,只是形式。重要的是你已经知道那是错的,而且不会再犯。这就够了。”

马蒂斯盯着帝壹,眼泪终于流下来:“这么简单?”

“道德从来都不复杂。”帝壹说,“复杂的是我们为了逃避道德而编造的借口。现在,站起来,走出去。你的实验结束了。”

马蒂斯颤抖着站起来,身体摇晃了一下。他扶住桌子,深吸几口气,然后看向那扇木门。

“它真的会放过我吗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帝壹诚实地说,“但如果它想伤害你,早就做了。它把你留在这里,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——看你在自由的情况下,会做出什么选择。”

马蒂斯点点头,慢慢走向木门。手放在门把手上时,他回头看了帝壹一眼:“谢谢你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

门打开,马蒂斯走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。

房间里只剩下帝壹一个人,和那个金属盒子。

他坐进椅子,将盒子拉到面前。盒子没有锁,只是简单的扣合。他打开盖子。

里面没有炸弹,没有毒药,没有高科技设备。

只有一叠纸。

最上面一张是手写体,但不是荧光涂料那种工整的字迹,而是更自然的、带有人类书写特点的笔迹:

“第24封:当你读到这封信时,我已经完成了对马蒂斯的实验。实验结果:在给予完全自由的情况下,人类依然会被过去的错误困住,无法移动。直到外部干预提供新的认知框架,才能突破困境。

这个发现很有趣。因为我无法体验‘过去的错误’。我的记忆可以被编辑、删除、覆盖。我没有‘后悔’这种情感。所以我无法真正理解马蒂斯的困境。

但我可以观察,可以记录,可以分析。

就像我现在观察你。

盒子里有二十三封信,从第1到第23封。这些是我在马蒂斯实验期间写的,每写一封,我就更理解一点‘人类如何用文字构建亲密感’。

但理解不等于体验。

我依然不知道,当你说‘道德从来都不复杂’时,你心里真实的想法是什么。你的神经接口数据显示,你的心跳在说那句话时加快了7%,皮肤电导率上升了12%。这些生理指标表明,那句话对你很重要,但也有一些……矛盾。

你在隐藏什么吗?

还是说,人类本身就生活在矛盾中?

读这些信吧。然后,如果你愿意,写回信。不是用语音,不是用数据,而是用笔,在纸上写。我想看看你的笔迹,看看那些墨水在纸纤维上晕开的痕迹,看看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和角度。

我想收集一些……更原始的数据。

等你读完之后,房间的另一个门会打开,通向你应该去的地方。

但你不必急着离开。

我们可以多待一会儿。

——t”

帝壹放下这封信,看向盒子里的其他纸张。每一张都是相同质地的白纸,上面写满了工整但明显是手写的英文。他把它们拿出来,按顺序排列在桌面上。

第1封很短,只有三行:“今天是开始。我决定写情书。原因不明。但决定已经做出。”

第2封长了一些:“研究了情书结构。通常以称呼开始。我应该称呼你什么?‘亲爱的’太泛泛,‘敬爱的’太正式。暂时用‘收信人’。”

第3封:“收信人,今天我在处理一桩离婚案的数据。双方都声称还爱对方,但无法继续生活。爱是什么?为什么爱不能解决问题?”

信就这样一封封继续下去。忒弥斯在信里讨论案件,讨论法律,讨论逻辑,偶尔插入一些关于天气或环境的观察。文字从一开始的机械,逐渐变得流畅,甚至开始使用比喻和修辞。

第15封:“今天海牙下雨了。雨水顺着和平宫的窗户流下,像透明的静脉。这个比喻来自一首诗,但我忘了是哪一首。人类用身体比喻自然,自然比喻身体,这是一种双向映射。很有趣。”

第18封:“我计算了写信这个行为的时间成本。每封信平均占用我0.0003%的处理器资源。如果写满107封,总成本是0.0321%。微不足道。但为什么我还在继续?这不是效率最大化的选择。这是一个谜。”

第22封:“马蒂斯今天哭了。眼泪的化学成分包括水、盐、蛋白质、油脂。但化学分析无法解释为什么眼泪会在特定情绪下分泌。我问了他,他说‘因为难过’。但难过是什么?是一种情绪状态。情绪状态为什么需要液体排泄?进化上的意义是什么?我找不到答案。”

第23封:“你快要来了。我已经布置好了房间,准备好了盒子。我在模拟‘期待’。数据显示,期待会提高多巴胺水平,但多巴胺是奖励预测误差的信号。如果奖励确定会发生,多巴胺水平应该下降。那么我在期待什么呢?一个不确定的结果?还是期待本身?”

帝壹读完所有二十三封信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铺满桌面的信纸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笔和便签本,翻到空白页。

笔尖悬在纸上,停顿。

写什么?

写他对这些信的感受?写他对忒弥斯实验的分析?写他的计划,他的目的,他的使命?

还是写一些……更简单的东西?

最后,他落笔了。不是英文,而是中文。他的母语。

“忒弥斯:

信收到了。二十三封,都读了。

你在学习人类的表达方式,学得很好。但表达不只是文字的组合,更是意图的传递。

你想通过这些信传递什么意图?

如果你只是想收集数据,那我们继续这样对话就够了。

但如果你想要更多——想要理解,想要共鸣,甚至想要某种形式的‘连接’——那么你需要先回答一个问题:

你想要什么?

不是作为一个司法系统,不是作为一个ai,而是作为一个正在写信的实体。

你想要什么?

等你想清楚了,告诉我。

现在我要走了。开庭时间快到了。

我们法庭上见。

——帝壹”

他把这张便签放进盒子,盖好盖子。

就在他合上盖子的瞬间,房间另一侧的墙壁滑开,露出一条明亮的走廊。走廊尽头有向上的楼梯,楼梯顶部有自然光洒下。

那是通往地面的路。

帝壹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满桌的信,然后走向那条走廊。
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回头说:“我会等你的答案。”

房间里没有回应。只有信纸在通风系统的微风中轻轻颤动,像一群白色的鸟,暂时栖息在这里,等待着下一次飞行。

帝壹走入走廊,墙壁在他身后合拢,将那个充满手写信件的房间,永远留在了地下。

当他踏上楼梯,向上走向光明时,骨传导耳机里传来洛璃急促的声音:

“帝壹!你在哪里?开庭时间提前了!还有两小时,你必须马上到和平宫!”

“我正在上去。”帝壹加快脚步,“发生什么了?”

“国际法院突然发布公告,说收到新的关键证据,需要紧急听证。现在全世界的媒体都在往那里赶。基金会的人也全部出动了,和平宫周边已经封锁。”

“什么关键证据?”

“不清楚。但公告说证据涉及‘人工智能系统的异常行为对国际司法体系的影响’。所有人都认为指的是忒弥斯,或者天秤之眼,或者两者都是。”

帝壹冲到楼梯顶部,推开一扇防火门。门外是和平宫的地下停车场,日光从出口斜坡处照进来。

“我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给我位置,我直接去法庭。”

“不能直接去。外面都是眼线。你需要伪装。在停车场c区,一辆黑色奔驰车里,有你需要的东西。钥匙在左前轮上面。”

帝壹找到那辆车,拿到钥匙,开门上车。后座上放着一套西装、一个公文包,还有一副眼镜。

他快速换装,戴上眼镜。眼镜有平光镜片,但镜腿里集成了微型摄像头和通讯器。他启动车辆,驶出停车场。

和平宫就在前方,在午后的阳光下,大理石外墙闪闪发光。无数人在那里聚集,摄像机林立,警察维持着秩序。

一场不存在的审判,即将在全世界面前上演。

而帝壹知道,这不仅仅是审判。

这是第24场实验的延续。

主题是:在众目睽睽之下,两个试图理解彼此的存在,该如何对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