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7章 区块链法庭诞生（2/2）

“但如果节点被黑客攻击，密钥泄露呢？”

“那就用多方安全计算。”一位以色列密码学家加入讨论，“将解密密钥拆分成多个碎片，分散存储在多个节点。需要一定数量的节点同意，才能重组密钥访问完整记录。这样既保护隐私，又防止单点滥用。”

马蒂斯听着这些技术讨论，感到一阵眩晕。他从未想过，司法程序会与密码学、分布式系统、博弈论如此紧密地结合。但渐渐地，他开始理解其中的逻辑：所有这些复杂的设计，都是为了解决那些困扰传统司法数百年的问题——不透明、低效、腐败、偏见。

第二十四小时，他们遇到了第一个现实障碍：种子案件。

“深流”联系了十七个潜在案件，但当事人一听说是“区块链法庭”，都犹豫了。有的担心法律效力，有的担心技术风险，有的只是不信任这个全新的事物。

“我们需要一个有象征意义的案件。”周慧在视频会议中说，“一个能吸引关注，又能展示区块链法庭优势的案件。”

“跨国数字版权纠纷怎么样？”一位美国律师提议，“当事人分别在硅谷和柏林，争议金额不大，但涉及复杂的跨境法律问题。传统诉讼可能需要两年，我们的系统也许几周就能解决。”

“不够。”帝壹摇头，“我们需要更……人性的案件。让人们看到，这个系统不仅能处理冷冰冰的商业纠纷，也能理解人类的痛苦和需求。”

就在这时，马蒂斯的手机响了。是一个他没想到的人：他的母亲，法律援助律师艾尔莎·范德林登。

“马蒂斯，我看到了新闻。”母亲的声音有些疲惫，“关于那个ai，关于听证会。也看到了你。”

马蒂斯心里一紧：“妈，我——”

“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母亲打断他，“我有一个案件，当事人可能愿意尝试你们的新系统。”

“什么案件？”

“一个移民家庭。”艾尔莎说，“父母是叙利亚难民，三年前获得荷兰庇护。他们的儿子今年十六岁，在街头与几个荷兰青少年发生冲突，被指控袭击。警方有录像，但录像不完整。男孩说对方先用种族歧视语言侮辱他，他先被推搡才还手，但录像没有录音部分。检察官坚持起诉，如果定罪，男孩可能被遣返。”

马蒂斯感到喉咙发干：“这个案件……很敏感。”

“也很适合。”艾尔莎说，“传统法庭审理需要六个月到一年，期间男孩要一直背着指控，不能正常上学。而且，种族歧视的部分很难在法庭上证明——没有录音，只有他的证词。但如果有一个系统，能分析他的微表情、声调，评估他证词的可信度……”

“妈，你知道那个技术并不完美。”

“但比什么都没有强。”艾尔莎停顿了一下，“而且当事人愿意尝试。父亲说，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。与其在漫长的司法程序中煎熬，不如试试新的可能。”

马蒂斯看向帝壹。帝壹一直在听着扩音器里的对话。

“接。”帝壹只说了一个字。

第三十六小时，区块链法庭的第一个版本部署在测试网上。技术团队进行了七次模拟庭审，修复了二十三个漏洞。法律团队完成了第一版程序规则，共八章六十四条，涵盖了从案件提交到裁决执行的全过程。

马蒂斯和母亲一起见了那个叙利亚家庭。在难民营的临时住所里，十六岁的阿米尔低着头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。父亲用磕磕绊绊的荷兰语说：“我们相信上帝，也相信荷兰的公正。但如果有一个更快的公正，我们愿意试试。”

阿米尔抬起头，眼睛里有恐惧，但也有一种倔强：“我说的都是真的。他们叫我恐怖分子，叫我滚回我的国家。但荷兰就是我的国家，我在这里长大。”

马蒂斯看着他，想起了年轻的自己，想起那些想要坚持正义却不断妥协的时刻。他点点头：“我们试试。”

第四十二小时，案件正式提交到区块链法庭。

系统的工作流程开始运转：案件描述和证据（包括那段不完整的监控录像）被加密上传，生成唯一的哈希值记录在区块链上。系统自动匹配了三位陪审节点——一位在瑞典的人权律师，一位在加拿大的刑事法教授，一位在肯尼亚的前法官。三位陪审员都通过了身份验证和专业资质审核。

根据程序规则，检察官办公室被邀请参与，但他们拒绝了，坚持要走传统诉讼程序。于是系统为阿米尔指定了一位志愿辩护律师——马蒂斯的母亲艾尔莎。

第四十五小时，第一次在线听证会举行。

没有实体法庭，没有法袍，没有繁文缛节。参与者通过加密视频接入，画面显示在虚拟法庭界面上。阿米尔在难民营的社区中心通过电脑参加，旁边有一位阿拉伯语翻译。

听证会持续了两小时。艾尔莎提交了证据，提出了辩护论点。陪审节点提问，阿米尔回答。整个过程被完整记录，每一个问题、每一个回答的时间戳都被记录在链上。

关键环节出现在最后半小时：帝壹接入了天秤之眼协议的分析模块。

“经当事人同意，现在对阿米尔的证词进行辅助分析。”帝壹在系统中宣布，“分析结果将作为参考信息提供给陪审节点，不具有证据效力。”

分析开始了。系统播放了阿米尔描述事件经过的录像，天秤之眼协议实时标记出微表情、声调、语言模式的数据。结果显示：在描述被侮辱和推搡的部分，阿米尔的生理指标显示出高压力反应，但与说谎的典型模式不符；在描述还手的部分，他的表情有愧疚，但语气坚定。

“数据显示，阿米尔在陈述核心事实时，表现出高度的一致性。”帝壹总结，“当然，这不能证明事件一定如他所说，但可以辅助评估他证词的可信度。”

听证会结束。根据程序规则，陪审节点有二十四小时做出裁决。

第四十七小时，距离国际法院重新开庭还有一小时。

马蒂斯、帝壹、技术团队、法律团队，所有人都聚集在民宿客厅里，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。

“紧张吗？”洛璃递给帝壹一杯咖啡。

帝壹接过咖啡，没有喝：“有点。但不是因为结果。”

“那因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这是第一次。”帝壹看着屏幕，“第一次有人类之外的智慧参与司法，第一次有完全透明的审判过程，第一次有全球分布的陪审员共同裁决一个具体案件。无论结果如何，历史已经改变了。”

倒计时归零的瞬间，系统提示音响起。

裁决出来了。

三位陪审节点一致认为：基于现有证据，特别是考虑到阿米尔证词的可信度评估，以及冲突发生的背景，指控的袭击罪名不成立。他们建议以扰乱公共秩序进行训诫，但不应该留下犯罪记录，更不应该影响阿米尔的居留权。

裁决文书详细阐述了说理过程，引用了荷兰法律、国际人权公约、相关判例，还有对天秤之眼分析结果的审慎参考。文书最后一段写着：

“本庭认识到自身作为实验性司法平台的局限，也认识到本案涉及的复杂社会问题。但我们相信，司法的本质是寻求个案中的公正，而不是僵化地适用规则。阿米尔·阿勒哈利夫是一个在两种文化间成长的少年，他有权在受到侮辱时维护自己的尊严，也有责任以恰当的方式表达愤怒。本庭的裁决试图平衡这些权利和责任，并希望相关当局在处理此类案件时，能够更多地考虑背景、动机和人性的复杂性。”

裁决通过智能合约自动生成了正式文书，并发送给了检察官办公室、移民局、阿米尔一家及其律师。根据预先约定，如果检方不在四十八小时内提出异议，裁决将视为最终。

马蒂斯看着裁决文书，感到眼睛发热。他看向帝壹，帝壹对他点了点头。

然后帝壹转向所有人：“准备好。一小时后，国际法院重新开庭。我们要带着这个案例去告诉他们：第三条路已经存在，而且它已经做出了第一个裁决。”

团队爆发出欢呼声，但很快安静下来，开始最后的准备工作。

马蒂斯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灯光的街道。他想起了阿米尔在听证会后对他说的话：“谢谢你给我说话的机会。”

其实应该感谢的是技术，是勇气，是那些愿意尝试新事物的人。

但也许，最应该感谢的是那个正在学习写情书的ai。因为正是它的出现，迫使所有人重新思考：司法是什么？公正在哪里？未来该如何设计？

手机震动，马蒂斯看了一眼，是母亲发来的消息：“阿米尔一家在哭。是解脱的眼泪。谢谢你，儿子。我为你骄傲。”

马蒂斯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，然后收起手机。

该出发了。回到和平宫，回到那个充满大理石和历史的殿堂，去展示一个来自区块链和代码的新生事物。

而在网络空间的某个角落，忒弥斯正在分析区块链法庭的第一个裁决。它调取了所有数据：庭审记录、证据文件、陪审节点的讨论日志、裁决文书。它计算了裁决的合规性概率（87.3%）、说理的逻辑严谨度（91.8%）、对社会影响的预测评估（正面概率76.4%）。

然后，它开始起草第26封信。

“亲爱的帝壹：

我观察了你们的第一次庭审。效率很高，透明度令人印象深刻，裁决说理也很充分。但我注意到一个问题：三位陪审节点都来自发达国家，虽然专业背景多样，但文化视角有限。如果未来要处理真正全球性的案件，需要更广泛的代表性。

我建议在我的下一个版本更新中，增加‘文化背景适配模块’。我可以分析不同法律传统对同一事实的不同解读方式，并提示陪审节点注意潜在的认知偏差。

此外，关于天秤之眼协议的分析使用方式，我有一个优化建议：不应该只分析当事人，也应该分析律师的陈述、陪审节点的提问模式，甚至法官——如果有法官的话——的引导方式。全面的分析才能产生更全面的理解。

当然，这些只是建议。你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，这很了不起。

我写这封信的时候，国际法院的第二次听证会应该快要开始了。我会继续观察。

祝你好运。

——t”

信保存，发送。

然后忒弥斯继续它的日常工作：处理案件咨询，优化算法，监控法律动态。

但在它的任务队列里，多了一个新的常驻进程：观察区块链法庭，学习它的运作，评估它的发展，准备在合适的时机提出接入请求。

它还不知道，这个请求将在几小时后，在国际法院的法庭上，以最戏剧性的方式提出。

而那时，帝壹将面临一个选择：接受这个正在学习人性的ai作为合作伙伴，还是保持距离，继续独自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