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九章(1/2)
北京的初雪比预想中来得早些。窗外,细碎的雪花飘落在国贸三期高耸的玻璃幕墙上,随即融化成一道道短暂的水痕。我站在23楼的落地窗前,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,目光却没有焦点。
手机屏幕上,和闫龙康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:
“北京要下雪了,记得加衣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简短的问候,礼貌的距离。这是我们分手五年后的标准对话模板——克制、得体、毫无波澜。
可是,如果一切真的毫无波澜,为什么我会在得知公司最新的合作方是“康远科技”时,手指微微发颤?为什么在听到老板说“对方总裁闫龙康指名要你负责这个项目”时,心跳漏了一拍?
“夏总监,闫总已经到了。”助理小陈敲门进来,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我深吸一口气,放下咖啡杯,整理了一下深灰色西装外套的衣领。“带他去三号会议室,我五分钟后到。”
镜中的女人眉眼依旧,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职场的锐利和疏离。五年时间,足够让一个刚毕业的懵懂女生蜕变成能在京城cbd站稳脚跟的项目总监。只是偶尔在深夜加班时,我会想起那个总说“有事我顶着”的少年,想起那个眉眼弯弯笑着说“好”的闫龙康。
推开会议室的门,他正背对着我,站在落地窗前看雪。黑色西装妥帖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背影,身姿挺拔,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穿着校服略显单薄的少年。
“闫总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平静。
他转过身来,那张脸比财经杂志上的照片更加立体生动。五官依旧俊朗,下颌线却更加分明,眼神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。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不是沧桑,而是一种沉淀后的沉稳与锐气。
“夏夏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几分,却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温柔质感,“好久不见。”
一句“夏夏”,轻易击穿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。五年来,所有人都叫我“夏总监”、“林夏”,只有他,还固执地使用着那个只有父母和他会叫的小名。
“好久不见,闫总。”我刻意加重了后两个字的语气,试图拉开距离,“关于贵公司与我们的合作方案,我已经让团队准备了三个版本…”
“不急。”他走到会议桌前,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,“先聊聊?”
我捏紧了手中的文件夹,指尖微微发白。“闫总,现在是工作时间。”
“那下班后呢?”他微微偏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,“一起吃个饭?就当…老同学叙旧。”
老同学。好一个轻描淡写的定义。
“恐怕不太方便,我晚上…”
“夏夏。”他打断我,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,“就一顿饭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不是因为他的坚持,而是因为我有太多疑问需要解答——关于我的工作,关于过去五年那些“顺利过头”的职业晋升,关于那些巧合得令人不安的项目机遇。
餐厅选在一家低调的私房菜馆,藏匿于胡同深处。雅致的包厢里,只有我们两人相对而坐。窗外,雪下得更大了,鹅毛般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老北京的青砖灰瓦。
“你还记得吗?”闫龙康忽然开口,目光望向窗外,“你说过想在北京看初雪。”
我记得。高三那年的冬夜,他给我讲完最后一道数学题,窗外飘起了南方少见的小雪。我兴奋地拉着他跑到阳台,伸手接住冰凉的雪花。
“听说北京的雪更大更美,”我那时仰着头,眼睛里映着路灯昏黄的光,“闫龙康,以后我们一起在北京看雪好不好?”
他笑着揉乱我的头发:“好,等我们都考到北京,我陪你看每一场初雪。”
可是后来,我没有考到北京。而他,独自一人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,看了五场没有我的初雪。
“工作还顺利吗?”他收回目光,状似随意地问道。
我终于按捺不住,放下筷子,抬眼直视他:“闫龙康,我工作上的事,是不是你在…”
“没有。”他几乎是立刻回答,语速快得不自然,握着茶杯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。
我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闫龙康,你的演技很差。”
他的眼神明显躲闪了一下,这是从小到大的习惯——每次说谎或隐瞒什么时,他总是不敢直视我的眼睛。
包厢里陷入沉默,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。良久,他叹了口气,像是放弃了最后的抵抗。
“我只是…不想你太辛苦。”
“所以你就暗中打点一切?让我像个傻瓜一样,以为自己真的能力出众?”我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,“从毕业面试开始,对吗?那家我本来毫无希望的公司,突然打电话通知我录取;第一个项目,甲方莫名其妙地指定要我这个新人负责;后来的每一次晋升,每一次重要机会…都是你,对吗?”
闫龙康没有否认,只是安静地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,“我们已经分手五年了,闫龙康。你有什么义务这样做?”
“因为我答应过你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说过,有事我顶着,你放手去做。”
“那是小时候的玩笑话!”
“对我来说,从来不是玩笑。”他倾身向前,漆黑的眸子紧紧锁住我的视线,“林夏,我从未停止过关心你。分手是你提的,我尊重你的选择,但我不能…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这个城市里独自挣扎。”
我突然感到一阵无力。这算什么?愧疚?补偿?还是…我甚至不敢往下想。
“你知道吗?”我苦笑,“这五年,我每次取得一点成绩,都会忍不住想,这是我自己努力得来的,还是你暗中铺路的结果?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,怀疑自己到底配不配站在现在的位置上。”
闫龙康的脸色变了:“我从没想过会这样…夏夏,你一直都很优秀,我只是想帮你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阻碍。”
“不必要的阻碍?”我重复着这个词,突然觉得有些可笑,“闫龙康,人生的阻碍本身就是成长的一部分。你替我扫平了所有坎坷,却也剥夺了我自己成长的机会。”
他沉默了,显然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。
“对不起。”良久,他终于开口,“我只是…习惯了保护你。”
习惯。多么可怕的词语。
我们之间的习惯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六岁那年,我因为不肯分享玩具被幼儿园的小朋友推倒在地,是七岁的闫龙康第一个冲过来,用小小的身体挡在我面前,对那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说:“不准欺负夏夏!”
十岁那年,我学自行车摔得膝盖流血,是他一路背我回家,还笨拙地学着妈妈的样子给我涂红药水,一边涂一边吹气:“不疼不疼,夏夏最勇敢。”
十五岁,我被几个高年级女生堵在放学路上,闫龙康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,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明明自己也紧张得声音发颤,却还是坚定地挡在我面前:“有什么事冲我来。”
十八岁,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失利,我躲在顶楼天台哭泣。他找到我,什么也没说,只是安静地陪我坐着,直到夕阳西下。最后他站起来,向我伸出手:“夏夏,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。你想考北京,我就陪你一起去。有事我顶着,你放手去做。”
他总是这样,像一棵树,固执地生长在我人生的每一个重要节点,为我遮风挡雨。我曾那么依赖这种庇护,直到后来才发现,过度保护也是一种温柔的束缚。
“你从来都没变,对吗?”我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成长为商业精英的男人,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总是挡在我身前的少年,“永远觉得我需要被保护,永远把我当成那个容易受伤的小女孩。”
“我…”闫龙康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出口。
“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分手吗?”我问出了这个五年来我们都避而不谈的问题。
他垂下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:“因为异地,因为距离…”
“不,”我打断他,“是因为你太完美了。”
他惊讶地抬头看我。
“闫龙康,你总是那么好,那么体贴,那么无懈可击。”我的声音平静下来,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,“大学四年异地,你每个月都来看我,记得每一个纪念日,每次通话都温柔耐心,从不抱怨我因为学业繁忙而冷落你,从不要求我为你改变什么。”
“这有什么不对吗?”他困惑地问。
“太对了,对得让我窒息。”我苦笑,“你知道吗?我宁愿你偶尔对我发脾气,抱怨我总是不回消息;宁愿你像个普通男友一样,因为我和男同学一起做项目而吃醋;宁愿你说‘我累了,这次换你来看我’…而不是永远那么完美,那么无怨无悔。”
闫龙康愣住了,显然从未想过这样的可能性。
“每次视频,你都笑着说一切都好,创业顺利,生活顺心。可我知道那段时间是你最艰难的时期,我却在新闻上看到你的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消息。”我的眼眶有些发热,“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?为什么不让我陪你一起面对困难?”
“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当时学业压力很大,我不想…”
“不想成为我的负担?还是觉得我无法承受?”我摇摇头,“闫龙康,爱情不是单方面的庇护,而是两个人并肩作战。你总是把我护在身后,却忘了问我是否愿意和你一起站在前面。”
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将窗外的世界染成一片洁白。包厢里暖气很足,我却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我提分手那天,你为什么不问原因?”我看着他,“为什么不挽留?”
闫龙康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。当他终于开口时,声音低得几乎被雪落声淹没:“因为我以为…那是你真正想要的自由。”
“自由?”我喃喃重复这个词。
“你总是说,想要靠自己的力量闯出一片天。”他抬眼看向我,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,“我想,也许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束缚。所以当你提出分手时,我虽然痛苦,却觉得…也许这是对你最好的选择。”
我愣住了。五年来,我曾无数次想象过他对我提分手的反应——愤怒、不解、质问,甚至冷漠。却从未想过,他的沉默背后,是这样一番逻辑。
“你走后,我告诉自己,要尊重你的选择,给你想要的空间。”他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,“但我没办法不关注你。看到你找工作碰壁,看到你熬夜加班,看到你生病了却一个人硬撑…我做不到袖手旁观。”
“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‘帮助’我?”我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,“闫龙康,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我需要的不是一条铺好的路,而是一个可以并肩同行的人?”
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我们之间激起无声的涟漪。闫龙康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,那是思维被突然打断时的茫然。五年来,他或许设想过我们重逢的无数种场景,但显然没有一种是这样的质问。
“并肩同行…”他低声重复这个词,像是在咀嚼它的含义,“我以为我一直在做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不,你走在我前面,为我扫清障碍,然后回头告诉我‘路已经平了,走吧’。”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,“可真正的人生不是这样的。我需要自己学会辨认方向,需要自己面对岔路口的选择,需要自己跌倒再爬起来。”
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,打破了我们之间紧绷的气氛。精致的菜肴摆满桌面,却没有人动筷。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,模糊了彼此的视线。
“你还记得高三那年,我们参加的那个辩论赛吗?”闫龙康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。
我点点头。怎么可能忘记?那是我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站在对立面。辩题是“顺境和逆境哪个更有利于人的成长”。我抽到了反方,坚持逆境更能锤炼人的品格;而他作为正方,引经据典论证顺境提供的资源与机会的重要性。
那场辩论我们班输了,但最佳辩手是我。赛后,闫龙康笑着揉我的头发:“我们夏夏真厉害,把我驳得哑口无言。”我当时得意地扬起下巴:“那是因为我的立场正确!”
现在想来,那场辩论仿佛是我们关系的隐喻。他是顺境的信奉者,总想为我创造最好的条件;而我骨子里却渴望在逆境中证明自己。
“那场比赛后,我其实想了很久。”闫龙康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,“我查了很多资料,甚至去找语文老师讨论。最后不得不承认,你的观点有道理——适度的挑战确实能激发人的潜能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”我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因为理智上明白道理,和情感上愿意看你经历挑战,是两回事。”他苦笑,“我可以冷静地分析任何案例,但一旦涉及到你,我就没办法保持理性。看到你熬夜准备考试,我会心疼;听说你工作遇到困难,我只想立刻帮你解决。”
他的坦白让我一时语塞。这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,我该如何回应?
“这些年,我学会了很多东西。”闫龙康继续说,目光投向窗外飘雪的黑夜,“如何管理公司,如何谈判,如何在竞争中生存。但我始终学不会的,是如何在你需要时袖手旁观。”
“也许你不需要学会袖手旁观,”我轻声说,“只需要学会如何与我并肩,而不是挡在我前面。”
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他。闫龙康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我:“教我。”
简单的两个字,却让我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什么?”
“教我如何与你并肩。”他的眼神真诚而专注,“如果过去的方式错了,告诉我正确的方式是什么。”
我忽然意识到,这可能是五年来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——没有预设的角色,没有过往的包袱,只是两个成年人试图理解彼此。
“首先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停止那些暗中的帮助。如果我需要帮助,我会开口。给我机会自己解决问题,即使那意味着我会失败。”
闫龙康点头,表情严肃得像在接受重要指示:“好。”
“其次,不要再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小女孩。我是个有能力为自己负责的成年人,和你一样。”
“这一点可能需要时间,”他诚实地说,“但我会努力。”
“最后…”我顿了顿,“如果你有什么困难,也要学会告诉我。爱情是相互的,闫龙康。我也想要支持你,就像你一直支持我那样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回答。暖黄的灯光下,我能看见他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——惊讶、犹豫,最终化为一种柔软的妥协。
“我习惯了做保护者,夏夏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暴露脆弱对我来说…不太容易。”
“那就从一点点开始。”我不自觉地放柔了语气,“比如,告诉我为什么选择和我们公司合作?真实的理由。”
闫龙康沉默了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,稀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缓缓飘落。
“因为我想见你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却直击人心,“五年了,林夏。我用了五年时间试图给你想要的自由和空间,但当我听说你来了北京,听说你就在离我不到十公里的地方上班…我再也找不到理由继续远离。”
这个答案如此坦白,坦白到让我不知所措。所有预设的职场博弈、商业策略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。这只是一个男人,用他最擅长的方式——提供帮助——创造了一个重逢的理由。
“你知道这不合规矩。”我努力保持专业口吻,“公事私事应该分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承认,“所以如果你觉得不妥,我可以退出这个项目,让公司的其他人来对接。但请至少…给我一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。不是作为需要被保护的青梅竹马,而是作为平等的、可以并肩同行的人。”
餐桌上的菜肴已经凉透,服务员贴心地没有进来打扰。在这个被雪隔绝的小小空间里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我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,心中五味杂陈。
五年前,我选择离开,因为在那段关系里我看不到自己。五年后,我们都变了——他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企业家,我也在职场上站稳了脚跟。也许,只是也许,我们现在可以以一种更健康的方式重新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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