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淮西兵变（1/2）

却说吕祉入朝奏报道：“张浚使近日筹划沿江防务，凡遇紧急军情皆依便宜之权处置妥当，今特遣微臣详禀圣听。”高宗顾谓宰相赵鼎道：“今张浚于外操练兵马，调度有方，莫非中原恢复之大业终将有成乎？”赵鼎躬身对道：“此非张浚一人之功也。实乃江淮忠义之士深感大宋恩泽，人人愿效死力所致。”言至此略顿，目视吕祉复奏：“观吕祉所言，岂非掩将士血战之功，独归美于张浚耶？”高宗即诏令吕祉往镇江犒赏张浚。吕祉暗忖赵鼎之言，径往面见张浚，吕祉屏退左右，方附耳低语道：“赵相公于御前谓张枢密独揽战功，其意似有不足。”张浚勃然拍案，大怒道：“赵鼎安敢如此小觑于我！”自此心怀怨怼，每具奏章言他事，必于字里行间暗藏讥讽。这日高宗览张浚奏本，见其中“宰辅不明军机”等语，乃召赵鼎至便殿示之：“张浚与卿不和，当是吕祉传话之故。”赵鼎捧本细观，苦笑奏道：“臣初与张浚共掌机要，蒙圣恩并重，本如手足。自吕祉往来传话，乃生嫌隙。今张浚建功于外，正当使其尽展雄才护持国祚。伏乞陛下留张浚镇守江淮，准臣骸骨归乡。若得如此，实沐天恩。”高宗急道：“卿何遽萌退志？纵欲归隐，亦当待张浚还朝共议。”即命快马传诏召张浚回临安。张浚奉诏入宫，高宗赐座道：“召卿还朝，实为赵鼎求去之事。”张浚奏道：“赵鼎乃两朝元老，深谙国政机宜。陛下当降优诏慰留，使佐理朝纲。”高宗转顾赵鼎道：“既张卿亦如是说，赵卿可续掌中书。”赵鼎谢恩。

高宗再议迁都之事，赵鼎与折彦质奏道：“臣等敢请陛下回銮临安，临安据天下形胜之地，可固守根基，遥望中原，徐图恢复。”张浚闻言，当即出班高声驳道：“天下大事，若不率先倡议，则永无兴起之机！三年之间，陛下两度亲临大江之滨，将士风气因而大振，百倍于往昔。如今岳飞忽被召回，人心涣散，正该乘此胜势，进取河南。伏乞陛下移驾建康府，如此则进可谋复故土，退亦可震慑金人，令其不敢南窥。”高宗沉吟未决。张浚奏道：“臣观刘光世其人，终日溺于杯盏声色，骄纵怠惰，怯于战阵，实不堪大将之任！乞陛下明断，罢其兵权。”赵鼎疾步上前，奏道：“刘氏累代为将，军中将士多出其门下，若骤然削职，恐寒将士之心，军心难安！”张浚不悦。高宗依从张浚所奏，决意驾至建康府，旋即下诏：革去刘光世淮西宣抚使之职，贬为万寿观使，其麾下军马尽归都督府统辖，特命吕祉前往节制。赵鼎因与张浚争执不合，自请离朝，高宗允其所请，罢其相位，授绍兴知府之职。未几，使者自金国归，呈上洪皓密书，方知太上皇帝与皇后业已驾崩，高宗悲恸难抑，拭泪示谕众臣道：“朕生不能奉太上皇以尽孝道，死不能护梓宫以全葬仪，实乃天地间大罪人也！诸卿可有良策以救朕之失？”张浚奏道：“太上皇帝既已龙驭宾天，陛下当卧薪尝胆，誓报此仇！速整刀枪，亲征北漠，方为大孝！”高宗泣道：“朕欲为太上守丧三年。”张浚叩首道：“天子之孝，岂同于庶民？若执意守三年之丧，亦当以宗庙社稷为重！今梓宫未返，生民陷于水火，愿陛下忍泪奋起，束发疾行，以一怒而安天下苍生！”高宗乃命张浚草拟诏书，告谕诸道将帅并三军将士：即刻举哀成服，追悼二圣。又遣王伦为奉迎梓宫使，持节北入金国，迎还先帝灵柩。

却说岳飞前妻刘氏，自岳飞投军后，竟抛下婆婆并二子岳云、岳雷，私自改嫁一商贾为妻。其后商人身死，刘氏流落东南，生计艰难，复又改嫁，为韩世忠军中一名押队之妇。韩世忠知悉此事，心中忿怒，召左右斥道：“妇人背夫弃子，何颜苟活？”便欲命刀斧手处决刘氏。梁红玉见状，急步上前苦劝道：“杀一妇人，徒损元帅仁义，不如令其自处。”韩世忠虽怒极，终从夫人言，暂止杀意，遂遣一亲信快马至岳家军营，求见岳飞。屏退旁侍，使者拱手道：“韩元帅命卑职密禀：近日查实，岳元帅前妻刘氏两次私嫁外人，先是商人，今为我军押队之妻。韩元帅云：若元帅尚存旧情，可接回府中为妾；若无情意，元帅愿代君除之，以正纲常。”岳飞闻之，沉吟良久，因已续娶李娃为贤妻，夫妻和睦，自不愿再续前缘，又不忍伤刘氏性命，遂唤亲随取五百贯钱，吩咐道：“速送军中，助其渡日，从此两不相干。”使者归报韩世忠，韩世忠叹道：“岳元帅以德报怨，真丈夫也！”深为服膺。时岳飞府中无姬妾侍奉，吴玠素仰岳飞忠义，欲结深交，命心腹于蜀地选一才貌俱佳之名姝，盛饰车马，送至岳营。岳飞见之，正色拒道：“主上宵衣旰食，忧劳国事，大将岂可贪图安逸耶？”即命人原路送还。吴玠闻报，益加敬服道：“岳公清节，古今罕有！”高宗在临安闻岳飞不纳妾室，特诏工部为其营建府第，遣中使传旨，岳飞伏地辞谢道：“金寇未灭，臣何以为家？”高宗复遣使问天下何时得致太平，岳飞肃然对道：“文臣不爱钱，武臣不惜死，则天下太平矣。”中使归奏，高宗赞道：“岳卿此言，足为万世法旨！”

绍兴七年三月，高宗召岳飞入觐。亲授湖北京西宣抚使之职，进拜太尉，恩宠极隆。岳飞谢恩而退，喟然叹道：“昔年高俅为太尉，恃宠弄权，致禁军武备废弛，终有靖康之祸，二圣北狩蒙尘。吾今受此职，若不能克复中原，何面目立于天地间？然兵贵精不贵多，须勤加操练，待粮秣齐备，方提锐旅扫荡胡尘，方遂平生志愿！”高宗欲将刘光世旧部王德、郦琼等将佐并五万军马拨归岳飞统辖，特诏二将道：“卿等须谨遵岳元帅号令，视其诏如朕亲临！若有违逆，军法不宥！”二人唯唯领命。岳飞少时应试武举，张俊曾为其监考，不意当年布衣竟位过于己，由是深怀妒恨，每每寻隙。岳飞入殿奏对：“刘豫僭号伪齐，实为金虏屏障。欲破金贼，必先除此獠！”高宗问道：“卿言进取，计将安出？”岳飞慨然陈词：“陛下不弃臣卑贱，自白身拔擢，未及十载，官至太尉。此恩重于丘山，臣虽肝脑涂地不足报效！今金人立刘豫于河南，意在使汉人相残，彼坐收渔利。乞陛下宽限时日，容臣提兵直取京洛，据河阳、陕府、潼关天险，则五路叛将必闻风归顺。叛军既降，王师乘势北进，金虏必弃东京遁走河北。如此则中原可复，陕右尽归！再分兵略定两河，刘豫成擒，金酋可灭。此乃社稷万年之基也！”高宗抚掌大笑：“朕得良将若卿，尚复何忧！北伐诸事，悉委卿裁决，朕绝不从中制肘。中兴大业，托付卿手矣！”言毕亲赐御酒三杯。岳飞拜谢退出，张俊早候于宫门，阴恻恻道：“太尉好大谋划，只恐画虎不成。”岳飞不应，径自而去。

陈公辅入宫面圣，高宗语及岳飞所奏，陈公辅道：“岳元帅秉性刚直，本系武人，行事常失于婉转。臣观其心志，每以统兵征伐为乐，更言刘豫伪齐不足为虑，欲领十万精兵横截金境，阻其援军。俟虏势孤自溃，则中原可复。此计虽险，然陛下当示以全然信重，勿令其生疑。”言至此，陈公辅忽跪奏：“前朝纲纪弛废，诸将多怀异心。如刘光世虽罢兵权，反加少师尊衔，坐享厚禄。军中皆谓朝廷赏罚不明，此大患也！乞待张浚自淮西返朝，若查实刘光世怯战不法，当明正典刑昭告天下，以儆效尤。”高宗未即应答。次日，陈公辅复入宫奏对兴复大计。时值内侍言有朝臣奏称南兵羸弱不可用，高宗道：“昔赤壁鏖兵，曹操败于周瑜；淝水之战，苻坚溃于谢玄。北人岂能常胜！越王勾践终灭夫差，称雄诸侯，其所恃莫非吴越子弟，何尝借北方战马耶？”陈公辅道：“陛下圣明！用兵之道，在将帅同心耳。”

高宗以秦桧专力主持议和之事，秦桧听闻岳飞陈述北伐方略，心怀怨恨，思忖出一条离间计策，遂上奏道：“岳飞所图谋者，宏才大略超越常人，陛下可降诏命其赴张浚府邸处置边防军务，必见成效。”高宗依言准奏，当即下诏遣使传命，着令岳飞速至都督府谒见张浚。张浚迎至阶前，执岳飞之手笑言：“太尉远来辛苦。”二人把臂入堂，分宾主坐定，侍从奉茶毕，便商议边疆事务。张浚先开口道：“王德统领军旅日久，淮西军士素来信服。我欲举其为淮西都统制，再命吕祉以督府参谋职衔监领其军。足下观此议如何？”岳飞对道：“昔时刘光世所部兵卒，多是淮西反叛逃亡之徒。若调遣管束者非其人也，则激起变乱易如反掌。况有郦琼者，原与王德并肩为将，岂肯甘居其下？一旦使王德位在郦琼之上，彼必愤懑难平，祸端由此而生，届时悔之晚矣。且吕祉终究是文墨书生，未尝熟谙军旅行伍之事，实难慑服骄兵悍将。”张浚问道：“若依太尉之见，该当如何？”岳飞拱手答道：“当于大将之中遴选名望隆重、能使诸将心服者委此重任，方得周全。”张浚问道：“既王德、吕祉皆不堪用，然则张俊、杨沂中二人如何？”岳飞摇头道：“张宣抚乃岳飞旧日主帅，我深知其性刚暴而寡谋略，郦琼向来不服。杨沂中才干与王德只在伯仲之间，焉能统领王德旧部？”语毕堂中寂然，张浚忽冷笑道：“我固知非岳太尉亲自掌兵，不可担此重任！”岳飞道：“都督以军国大事垂询，岳飞不敢不尽忠直谏，岂为贪掌兵权耶！”张浚拂袖转身，岳飞当即长揖告退。

岳飞自思量已忤逆张浚心意，乃再次上表乞求终母丧之制。朝廷观其哀痛之情再三恳切，遂准其所请，允其终服。诏书既下，岳飞以张宪于鄂州总摄军事，即日与子岳云策马归江州庐山，仍守母丧服制。张浚见岳飞辞去兵权，勃然大怒，提笔上书道：“岳飞所求终母丧服者，实为贪图兼并刘光世淮西之军，因未如愿乃假托母丧求去，其意实欲要挟朝廷也。”遂保举兵部侍郎张宗元监管张宪军务，仍擢王德为淮西都统制，领刘光世旧部人马，以兵部尚书吕祉节制之。高宗览奏即准。张宗元奉旨至鄂州，见岳家军井井有条，绳然不乱，嗟叹连连，对张宪道：“岳元帅真乃将才也，汝当一依其法操练兵卒，不可更改分毫。”张宗元立即上疏陈情：“鄂州军马上下相和，将士锐气如虹，人怀忠孝之心，皆岳飞教养所致。乞陛下优诏复其职任。非惟朝廷倚仗为柱石，虽襄汉一路亦赖其安定矣。”高宗阅之大悦，即召岳飞速至建康朝见，使者飞驰江州宣旨，岳飞于母墓前焚香再拜，始整装赴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