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魏侯厚葬云长首 莫言伤怀念公瑾(1/2)

许都的雪停了,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,洒在魏王府的青石板庭院中,映得残雪泛出晶莹的光。檐角的冰棱消融,水珠滴答坠落,砸在阶前的雪堆上,溅起细碎的雪沫,却冲不散府中沉沉的暮气。暖阁内,炭火燃得正旺,铜炉中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,却驱不散曹操眉宇间的沉疴与倦意。他斜倚在铺着狐裘的病榻上,脊背垫着软枕,面色蜡黄如纸,颧骨凸起,呼吸微弱而急促,唯有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睛,此刻因头疾缠绕,视物模糊,只剩一片浑浊的光晕,偶尔闪过一丝往日的锋芒,转瞬便被疲惫淹没。

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曹丕躬身而入,玄色朝服上还沾着些许寒气,手中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木盒,神色复杂得难辨喜怒:“父王,江东孙权遣使星夜送来一物,称是关羽首级,特来献捷。”

曹操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木盒上,视线模糊间,只看到一个深色的轮廓。头疾带来的剧痛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,他抬手按了按额角,喘息片刻,才缓缓抬手:“呈……呈上来。”

内侍小心翼翼地捧着木盒上前,屈膝跪地,缓缓打开盒盖。一股淡淡的腐气夹杂着浓重的香料味弥漫开来——江东为保首级不致过快腐烂,特意用名贵香料腌制过。盒中首级历经半月转运,面容已有些许变形腐败,眉眼轮廓虽依稀可辨,却早已没了生前的神采。曹操挣扎着探起身,内侍连忙上前搀扶,将他半扶起靠在枕上。他眯起模糊的双眼,竭力想要看清那首级的模样,可视线里的影像始终氤氲不清,只隐约捕捉到那紧蹙的眉头、微抿的唇线,还有那抹深入骨髓的桀骜之气,与他记忆中许都相会时的关羽渐渐重叠。头疾的剧痛让他无暇细辨,只当是岁月与死亡磨去了故人的锋芒。

“云长……云长一世英雄。”他喃喃自语,眼中涌起潮热,“斩华雄、破颜良、诛文丑,水淹七军威震华夏,纵横天下数十载,竟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……可惜,可叹。”

他是真的惜才。当年关羽暂降许都,他三日一小宴、五日一大宴,赠金赐马、封官加爵,甚至将稀世宝马赤兔相赠,只求能留住这位忠义无双的猛将。可关羽终是挂印封金,过五关斩六将,执意回归刘备麾下。这份忠义,让他既惋惜又敬佩。如今故人“殒命”,首级竟被孙权当作挑拨离间的棋子送来,意图让刘备迁怒于魏,坐收渔翁之利。曹操虽看不清首级真假,心中却早已看穿孙权的算计——这小儿无非是想将杀关羽的罪名转嫁,让蜀汉与曹魏死磕,江东好坐收渔利。

“孙权小儿……好深的算计。”曹操喘着气,指尖轻轻敲击榻沿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,“以为送一颗首级来,便能将祸水引到我曹魏头上?太小看我曹操了。”

曹丕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父王,关羽乃我曹魏心腹大患,如今身死,实乃天助。孙权此举明摆着是嫁祸,我们何必为一个敌将耗费心力?不如将首级悬于许都城门,以震慑天下反贼。”

“糊涂!”曹操低喝一声,虽声音微弱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懂什么?关羽忠义无双,乃天下英雄楷模。天下人谁不敬重他?厚葬他,一则可彰显我曹魏气度,让天下贤才知我惜才爱才,日后争相来投;二则可破孙权嫁祸之计,让刘备看清其真面目——真正‘杀’他二弟的,是孙权而非我曹魏;三则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飘向远方,似在追忆许都的那段时光,“也算全了我与他昔日的一段交情。”

说罢,他强撑着坐直身子,沉声道:“传我命令,以王侯之礼厚葬关羽。令工匠打造金缕玉衣,配诸侯仪仗,择洛阳城南风水宝地修建陵墓,另建祠堂,四时祭祀,谥曰‘壮缪侯’。”

“父王,”曹丕仍有迟疑,“此乃敌将首级,以王侯之礼安葬,恐遭天下人非议。”

“非议?”曹操冷笑一声,头疾的疼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,“我曹操一生行事,何须在意他人非议?我要让天下人知道,我曹操虽好权谋,却也敬忠义。关羽配得上这份礼遇!”他加重语气,“再传命令,令工匠以沉香木雕刻身躯,与首级合葬,不可让他身首分离。葬礼需办得隆重,文武百官皆要前往吊唁。”

曹丕见父亲态度坚决,不敢再违逆,躬身应道:“儿臣遵命。”

待曹丕退下,曹操望着木盒中模糊的首级,又想起近日频发的噩梦——梦中既有孔融怒目而视,斥责他擅杀名士;也有无数战死的冤魂向他索命。头疾的剧痛再次袭来,他不由得蜷缩起身子,冷汗浸湿了衣衫。内侍连忙上前,递上止痛的汤药,曹操勉强喝了两口,才稍稍缓过劲来。

“青釭剑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那柄剑乃汉光武帝所赐,当年赵雄先祖助刘秀平定王莽,立下赫赫战功,刘秀遂将此剑相赠,世代相传至赵雄。后来吕子戎投曹,将此剑转赠于他,却在长坂坡被赵雄之弟赵云夺走。汉中之战时,赵云为救黄忠,于乱军中遗失此剑,恰被曹军拾得,重返他手中。这柄剑承载着三代人的忠义,如今他时日无多,也该为它寻一个归宿。

“待我百年之后,将青釭剑随葬。”曹操对身旁的内侍吩咐道,声音微弱却坚定,“我死后,秘不发丧,将灵柩运往邺城,在漳河之畔修建七十二疑冢。这青釭剑,便随我藏于长坂坡的疑冢之中,让它陪着我,也陪着那段忠义往事。”

内侍含泪应道:“奴婢谨记魏王吩咐。”

曹操闭上眼,疲惫地靠在枕上,脑海中不断闪过关羽的身影,闪过许都的岁月,闪过一生征战的点点滴滴。他知道,自己的时日不多了,而这乱世,还将继续动荡下去。

庐江的消息,是三日后随着江东的驿马传到的。彼时吕莫言正与大乔、小乔在府中庭院赏梅,寒梅怒放,暗香浮动,枝头的残雪在阳光下消融,滴落在青石小径上,晕开点点水渍。青瓷茶盏中,茶汤清澈,热气袅袅,却驱不散厅内隐隐的沉闷——自麦城被围的消息传来,三人心中便始终悬着一块巨石。

“吕大人,吴侯府急报。”亲卫快步走入庭院,手中捧着一封密封的书信,神色凝重。

吕莫言接过书信,拆开一看,眉头瞬间紧锁。信中寥寥数语,却如重锤般砸在他心头——关羽于麦城突围时被吴军擒杀,首级已被孙权送往许都,献于曹操。

“关羽将军……真的身故了?”小乔捧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,茶汤泛起涟漪,神色黯然。她想起当年赤壁之战后,曾随周瑜在荆州边境见过关羽一面,那人丹凤眼、卧蚕眉,身披绿袍,手持青龙偃月刀,威风凛凛,言谈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。如今这般英雄,竟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,实在令人唏嘘。

大乔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吕莫言紧绷的侧脸上,语气凝重:“吴蜀联盟彻底破裂,刘备与关羽、张飞桃园结义,誓同生死,如今关羽惨死,他必然会倾全国之力兴兵伐吴。豫章乃江东西线屏障,北接淮南,南邻荆襄,接下来,你肩上的担子怕是要比山还重了。”

吕莫言沉默良久,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从建安二十年便开始上书孙权,前后五封书信,字字恳切,皆劝吴侯以大局为重,坚守联刘抗曹之策。他言明荆州乃蜀吴联盟的基石,失荆州则联盟破,联盟破则江东危,曹魏必趁虚而入坐收渔利。可孙权急于扩张版图,吕蒙又一心想要夺回荆州,报当年白衣渡江前的一箭之仇,终究还是让最糟糕的局面发生了。

他想起周瑜临终前的嘱托。建安十五年,周瑜病逝于巴丘,临终前将瑾言肃宇枪托付给小乔,让她转交于自己,还留下遗言:“联刘抗曹,乃江东唯一出路,莫言切记,不可因一时之利而毁百年大计。”如今想来,公瑾的远见卓识,竟一语成谶。

“瑾汐,念秋,”吕莫言起身,声音低沉,“陪我去一趟江边吧,我想悼念公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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