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1章 应对“兜底”与“打破刚兑”的争论(1/2)
与财政部、央行达成原则共识的“一揽子”方案文稿,在进一步细化完善后,开始在更广泛的决策咨询圈内小范围征求意见。
平静水面之下,暗流开始涌动。重大政策抉择的前夜,往往是各种观点激烈交锋、各种利益悄然博弈的时刻。
最先的波澜,来自一份被直接送至江辰案头的内部研究报告。
报告标题锋芒毕露:《打破刚性兑付幻觉,根治债务顽疾》。
撰写者是一位以市场派观点着称的知名学者。
他在报告中直言不讳:“当前部分地区债务困境,根源在于预算软约束和市场纪律缺失。若此次处置仍以‘支持’‘重组’等名义行变相‘兜底’之实,只会进一步强化‘大而不倒’预期,助长道德风险。长远看,弊远大于利。当断则断,借此契机打破部分平台的刚性兑付,让市场发挥决定性作用,让风险定价回归真实,方是治本之策。”
言辞犀利,观点鲜明,逻辑严密。
几乎同时,另一份通过不同渠道转来的“地方意见反映”,则呈现出迥异的视角。
材料以恳切笔调,详述了欠发达地区在承担国家战略任务、生态保护责任与发展诉求间的特殊困难,以及历史形成的财力薄弱问题。核心诉求虽委婉,指向却明确:希望中央在化解存量债务时,能体现“全国一盘棋”和制度优越性,给予更多实质性支持。
隐约指向的,是某种形式的“责任共担”乃至“成本分摊”。
紧接着,一份国际金融机构的中国风险分析简报摘要也被送来。
简报冷静指出:“国际市场密切关注中国地方政府债务处置方式。清晰、市场化、可预期的违约处置机制,虽短期阵痛,但长期利于信用重估和资源优化。模糊的拖延和隐性担保,将持续推高风险溢价。”
三份材料,三种声音,代表了当前颇具影响力的三种思潮。
真理很少站在某个极端,而常居于两极之间的开阔地。但抵达这片开阔地,需穿越非此即彼的思维迷雾与利益交织的荆棘丛。
江辰将三份材料并排放在办公桌上,身体微微后仰。
他并不意外。
“兜底”还是“打破刚兑”,这本就是化解债务风险的世界性难题。
前者恐滋长道德风险,透支中央信用;后者或引发连锁反应,冲击金融稳定。
尤其在当前复杂环境下,这个选择愈发艰难。
上午九点半,方案上报前的最后一次部委层面协调会开始。
椭圆桌旁,坐满了相关部门司局级负责人。
除了发改委、财政部、央行这三个核心部门,还邀请了审计署、银保监会、国资委等相关单位代表。
气氛严肃,空气仿佛凝固。
会议室如同缩小的政治生态场,不同部门的立场、不同领域的专业、不同官员的视野在此交汇碰撞。决策的艺术,在于从这片喧嚣中识别主旋律,在混沌中构建新秩序。
财政部预算司司长率先发言,语气凝重。
“江主任,各位同仁。方案中‘中央提供部分置换债券额度’的设想,财政部内部评估,压力不小。去年专项债额度已处高位,地方债务压力向中央转移的呼声一直存在。此例一开,若其他省份群起效仿,财政可持续性如何保障?”
他稍作停顿,环视会场。
“这不仅是资金问题,更是信号与预期问题。我们理解地方困难,也支持化解风险。但‘救急不救穷’的原则必须坚持。中央支持必须与地方极致的自救努力和切实的改革成效硬挂钩,且应是有限的、临时的、有严格退出机制的。否则,极易形成负面激励。”
财政的堤坝,守护的是国家信用与代际公平。无原则的漫灌,终将侵蚀根基。
银保监会政策研究局局长的发言,带着金融监管者的审慎。
“从金融稳定角度,我们最担心风险传染。个别平台违约若处置不当,可能引发市场对同类主体、乃至整个区域信用的重估,导致信贷收缩,加剧实体融资难。这也是我们支持适度干预、防止系统性风险的原因。”
他话锋一转。
“但干预必须有底线、讲原则。必须坚持市场化、法治化。金融机构的展期、重组,必须是基于商业原则的自主决策,不能是行政命令下的‘拉郎配’。否则,扭曲的风险定价机制会卷土重来。我们建议,方案应强化债权人保护条款,明确风险分担机制。”
金融体系如同经济血脉,既要防止血管破裂(风险传染),也要避免血液淤积(资源错配)。监管的智慧在于精准调控,而非简单截流。
国资委资本局的负责人从国有资产管理角度提出关切。
“方案中提到‘地方盘活资产’,我们非常支持。许多地方平台公司持有大量经营性国有资产,盘活潜力巨大。但必须规范操作,防止在化债压力下出现国有资产流失、贱卖。必须坚持依法依规、评估公允、程序透明、市场运作。”
审计署财政审计司的同志则强调了监督问题。
“无论采取何种方式化债,国家资金和资源的使用必须受到严格监督。审计必须全程跟进,确保资金用于化解真实债务、支持真正有前景的项目,防止‘化解一批旧债,产生一批新债’,或资金被挪用。建议在方案中强化审计监督条款。”
监督不是不信任,而是保障善治的免疫系统。没有监督的善意,可能滑向失控的深渊;没有善意的监督,则会沦为冰冷的桎梏。
各种观点激烈交锋,会议一度陷入僵持。
主张“强化市场纪律、打破刚兑幻觉”的一方,与担心“引发连锁风险、冲击金融稳定”的一方,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。
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对峙的气息。
江辰始终平静地聆听着,手中的笔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。
他等待所有人都充分表达了观点,甚至进行了几轮短兵相接的辩论后,才轻轻清了清嗓子。
全场目光瞬间聚焦。
“各位的意见都非常重要,都从不同角度揭示了问题的复杂性和方案的难点。”
他声音平稳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“这恰恰说明,我们面临的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简单选择题,而是一个需要系统拆解、精准施策的复杂方程式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前方的电子白板前。
“我们不妨跳出‘兜底’与‘打破’的二元对立,回到问题的本源。”
他在白板中央画了一个圆,写上“地方政府债务风险”。
“风险的本质是什么?是流动性问题,还是偿付能力问题?是点状爆破,还是系统性隐患?”
他在圆周围画出箭头,分别指向“财政体制”、“金融体系”、“经济增长”、“市场预期”。
“我认为,表层是流动性期限错配,深层是部分地区偿付能力出现结构性危机。同时,单个平台风险通过担保链、区域信用绑定,存在向金融系统和更广范围传导的现实可能。这就是系统性风险的苗头。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因此,我们的策略不能单一,必须是组合拳。目标不是简单地‘救’或‘不救’,而是:以时间换空间,以改革换机制,以发展换未来。”
高明的医者,从不纠缠于“截肢”或“保守”的伪命题,只专注于如何清除病灶、疏通血脉、恢复机能。治理债务沉疴,亦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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