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绍兴议和(2/2)

刘锜交出兵符的那天,八字军军营里一片死寂,连风吹过营旗的声音都带着悲凉。唐迎提着两坛烈酒找到他,两人并肩站在黄河岸边,浊浪拍打着河岸,卷起层层泥沙,如同一腔难平的悲愤。刘锜拔开酒坛封口,仰头灌下一大口,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咳嗽,随后将酒坛重重砸在地上,陶片四溅,酒液混着泥沙渗入土中,他对着黄河嘶吼道:“十年抗金,我们在富平拼的命,饶凤关流的血、在顺昌守的城,好不容易收复的河山,如今却要拱手让人!鹏举啊,我对不起你,对不起岳家军的弟兄们!”

唐迎沉默着为他再满上一碗酒,将岳飞的兵书小心翼翼地塞进他怀里,那兵书上还留着岳飞的批注笔迹,带着淡淡的墨香:“将军,去荆州也要好好活着,常与唐某联系,总有一天,我们要为岳将军昭雪,要让‘尽忠报国’这四个字,再显荣光!”

那夜过后,八字军将士陆续离去,有的老兵将盔甲擦拭干净,埋在营外的老槐树下,带着简单的行囊返回故里;有的则投了西边的忠义军,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军营,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,曾经威震中原的劲旅,就此分崩离析。

刘锜离营的消息传到临安时,金使完颜宗隽的船队已停靠在钱塘江边。完颜宗隽穿着锦绣狐裘,刀柄上镶嵌着宝石,他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临安街头,身后跟着一队手持狼牙棒的金兵,马蹄耀武扬威一样当啷当啷地踏过青石板。他嘴角噙着倨傲的笑,马鞭随意指点点街上的商铺,眼神里满是轻蔑,沿途百姓纷纷缩在屋檐下,孩童被母亲死死捂住嘴,不敢哭闹,有人悄悄将写有“岳”字的木牌藏进怀里,生怕被金人看见。紫宸殿内,宋金双方的誓书摊开在龙案上,烛火摇曳,映着完颜宗隽华服上绣着的兽纹,显得格外狰狞。他指着誓书中“世世子孙,谨守臣节”一句,用生硬的汉话对赵构冷笑道:“陛下既然认了君臣之礼,日后便要守规矩,每年的岁贡可不能少了半分。”殿内的官员们垂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,唯有秦桧站在一旁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。

赵构的手放在朱笔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他看着誓书上的字句,墨色浓得像化不开的血,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岳飞在颍昌大捷后送来的捷报,那上面“直捣黄龙,与诸君痛饮”八个字力透纸背;又想起韩世忠拒赴宫宴时,府门紧闭的模样,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秦桧站在一旁,见他迟疑,连忙凑到赵构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:“陛下,和议一成,江南便可安稳,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,陛下的皇位也能坐得更稳,莫要迟疑啊!”

赵构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的犹豫已被决绝取代,他握着朱笔,在誓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落笔时力道之大,几乎要将纸页戳破。当他放下笔时,完颜宗隽又上前一步,指着地图上的唐、邓、商、虢四州,以及河南、陕西的大片土地,冷声道:“这些地方,本就是大金的疆土,陛下需立下文书,永不收复。”

赵构没有抬头,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,让秦桧代笔——那些都是岳飞带着岳家军浴血奋战,用无数弟兄的性命换来的失地,如今却成了换取“安稳”的筹码,他不敢去看殿外的天空,怕看见岳飞的忠魂在云端怒视。

和议签订的那日,临安城飘起了细密的冷雨,雨丝打在琉璃瓦上,像是在为逝去的忠良哭泣。秦桧穿着新封的魏国公朝服,朝服上绣着精致的蟒纹,腰间系着玉带,站在紫宸殿外的台阶上,接受百官的道贺。张俊捧着一方雕刻精美的玉砚快步上前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,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面:“相爷促成和议,救万民于水火,功在社稷,当受我等一拜!”秦桧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阶下的百官,看到有人垂着头,袖中的手紧紧攥着,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,却毫不在意——如今他权倾朝野,连陛下都要让他三分,朝堂之上,还有谁敢与他抗衡?他抬手虚扶了一下张俊,声音里带着志得意满的沉稳:“张将军客气了,此乃君臣同心之功,本相只是尽了分内之责罢了。”雨丝落在他的朝服上,却沾不湿他那颗冰冷的心。

回到秦府,秦桧独自坐在书房里,仆人早已将“魏国公”的金印摆在案上,金印沉甸甸的,在烛火下泛着耀眼的光。他端起茶杯,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,刚要叫人换,目光无意间落在墙上挂着的《江山图》上,突然想起岳飞后背的“尽忠报国”刺字,那四个字深嵌皮肉,如铁似钢。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——那是当年在金国被冻坏的旧伤,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,此刻被书房的寒气一激,刺痛感愈发强烈。窗外的冷雨打在窗棂上,噼啪作响,像极了当年在金国时,书童被金人杀害前的哭声,那孩子倒在雪地里,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,一声声“大人救我”犹在耳畔。他端起案上的酒坛,仰头一饮而尽,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,却觉得比当年在金国喝的马奶酒还要烈,烧得他心口发慌,眼前竟隐隐浮现出岳飞临刑前,那带着嘲讽的笑容。

远在荆州的刘锜,将岳飞的兵书小心翼翼地放进木匣,外面裹了三层油布,藏在书架最深处,与一堆旧案卷宗混在一起,没人会想到这不起眼的木匣里,藏着抗金复土的希望。他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奔腾的长江,江水滔滔东去,如同一去不返的岁月,心中默念:“鹏举,我必守诺。”

在去往惠州的官道上,两名衙役推搡着拷上枷锁的岳雷,因为草鞋单薄,这一路走得已经磨破,脚底板渗出了血,每一步都是钻心的疼,然而官兵急着复命领赏,根本不给他休息的时间,像赶鸭子一样的,催促着岳雷奔赴命运的牢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