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 深渊回响(中)(1/2)
后来谭笑七作为被告或原告,经历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庭审,而母亲起诉他的这一场,却是第一个。无论从情感还是象征意义上,都值得永远记住。
作为一个学术意义上的“法盲”,谭笑七提前二十分钟来到崇文区法院。张斌律师领着他先去侧边一间调解室签字。负责接待的年轻姑娘接过材料,抬起眼仔细打量了他一下,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——原来这就是那个传闻中声名狼藉、不赡养父母、与家庭断绝往来多年的不孝子。看上去倒是衣着得体、相貌端正,而他身旁那位女士,气质沉静出众,不像寻常人。
按照张斌之前的提点,谭笑七今天的穿着刻意保持了朴素与庄重:一件纯蓝色精纺棉质长袖衬衫,布料熨帖,领口端正;下身是灰色直筒西裤,裤线笔直;脚上一双棕色牛津鞋,鞋面擦得光亮如镜。腰间系着同色系的简易皮带,藏蓝色长袜严谨地裹住脚踝——张律师特意叮嘱过,坐下时绝不能露出一截皮肤。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,象牙白表盘素净典雅,柳叶形指针轻盈划过,秒针尖端那一点红漆在走动间格外醒目。“上海”二字及其拼音厂标稳妥地落在十二点下方。要说明的是,谭笑七从不热衷奢侈品,后来这块表他戴了许多年。至于那块到还是第二天再解放西路一家小店花37元购买的劳力士石英表,他珍藏再海市22号大楼
当法官宣布双方入庭时,谭笑七目光扫过旁听席后方——那里架着八九台摄像机,镜头漆黑,齐刷刷地对准法庭中央。邬总此前说过,她联系了两家关系良好的电视台,对方答应派记者全程录音录像。此刻机器后面攒动着不少记者,嘈杂的低语在肃穆的法庭里显得格外突兀。谭笑七心里泛起一丝荒诞的笑意:陈金豹那人看起来不修边幅,办事倒真有几分能耐,居然请来这么多家媒体记者。
谭妈第一眼看见被告席上的儿子时,整个人怔住了。记忆里的小七还是个一米五八的瘦小少年;她甚至清晰地想起,当年柔声劝他为家里垫上那三万五千元买房款时,他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——那么弱小,那么无助。那一刻她心里不是没有掠过一丝歉疚,这个五岁后就几乎没怎么管过的长子,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用如此“关怀”的眼神端详过他。可眼前这个人,明明长着同一张脸,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:身姿挺拔,气势沉静,目光扫视四周时带着一种难以被轻易撼动的镇定。谭妈忽然有些慌了,下意识扭头看向身旁的丈夫,才想起那老头子近视得厉害,三米外就是一片模糊。她赶紧用手肘碰碰他,低声催促:“快戴上眼镜,看看,那是不是小七?”
谭笑七并不知道,在那一片摄像机之中,有一台是钱景尧为女儿钱乐欣特意安排的。钱乐欣回京后便住进了医院,甄英俊嘱咐找来最好的外科与妇科医生,为她做了全面细致的检查。钱景尧在病房外焦灼地等了一个多小时,才见到医生出来。医生告诉他,钱乐欣体表没有明显外伤,就是隐私部位有些伤,问题不大,静养数日便可。至于钱景尧最不敢问、却又不得不问的那个可能性,医生面露难色,低声答道:“至少需要一个月后才能确认。”
钱乐欣木然地躺在检查床上,任由医疗器械的冷光划过皮肤。若在从前,这样的暴露足以让她羞愤难当,可如今,她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。
过去那一周不堪回首——每当露西亚替她清洗干净,那双强壮的臂膀便会将她裹进柔软的羊毛毯中。接着是一餐丰盛的食物:有时是缀着柠檬片的海鲜拼盘,有时是热气蒸腾的东北炖菜。她总是在进食后沉沉睡去,像一株失去光照的植物。
七天里,她唯一真心喜欢的是那顿手抓饭。米粒油亮,羊肉酥烂,葡萄干的甜隐约其间——中学时随父亲去新疆考察的记忆倏然复苏。她不知道,这些饭菜全都出自她最恨的那个人:谭笑七。
后来钱乐欣才明白,她最恨谭笑七的并非暴力本身,而是他只用不到一分钟,就碾碎了她对未来的全部想象。
一个女人能向往什么?无非是爱情。她曾将爱情规划得像学术课题:必须谈三年恋爱,半年牵手,一年拥抱,两年接吻,一切亲密皆须留待婚后。可谭笑七以令人猝不及防的、近乎荒诞的速度,撞碎了她精心构筑的时间表。她甚至来不及震惊,意识已在剧痛中坠入黑暗。
这让她想起诺兰电影《星际穿越》里关于虫洞的阐释。
虫洞——宇宙中可能存在的、连接两个遥远时空的狭窄隧道。科学家用一张纸演示:a点到b点原本遥不可及,但若将纸张对折使两点相贴,穿越便成为一瞬。
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在数学上允许这种“爱因斯坦-罗森桥”存在,但它仍只是纸上的方程,未曾被现实捕捉。
钱乐欣觉得,谭笑七就是她的虫洞。
遇见他的那一刻,她仿佛被抛过数十年光阴,骤然苍老至六十岁。后来所有报复,不过是想从他身上一寸寸讨回那瞬间丢失的青春,他失去越多,她便越能逼近“昨日重现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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