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8章 柴房仙(2/2)

他只能拧了冷毛巾给儿子敷额,灌些热水。

到了后半夜,栓子的烧奇迹般退了,人也安静下来,沉沉睡去。

孙老倔松了口气,以为熬过去了,自己也支撑不住,趴在炕边打盹。

迷迷糊糊间,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睁眼一看,栓子不知何时坐了起来,正背对着他,一下一下,梳着自己的头发。

动作缓慢,僵硬。

“栓子?”孙老倔轻声唤道。

栓子没有回头,梳头的动作也没停。

“栓子,你好点没?”

孙老倔起身,想走过去看看。

就在这时,栓子缓缓地、缓缓地转过头来。

孙老倔的血液瞬间冻结!

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落在栓子脸上。

那还是他儿子的脸,可那脸上的表情,却完全陌生!

是一种混合了麻木、怨毒和一丝诡异满足的神情。

尤其是那双眼睛,瞳孔缩得像针尖,眼白却布满了细密的血丝,直勾勾地盯着孙老隽,嘴角咧开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弧度。

然后,“栓子”开口了,声音干涩嘶哑,像是两块粗糙的木头在摩擦,完全不是少年人的嗓音:

“柴……房……空太久了……”

“你们……送来的‘柴’……很好……”

“这身子……暖和多了……”

孙老倔如遭雷击,踉跄着后退,撞翻了凳子。

他明白了!根本不是木头有问题!是那土地庙的柴房!

那柴房根本不是“吸阳气”的地方,那里面,一直就藏着东西!

一个靠着阴魂木的“阴气”和偶尔违规送入的“生木”滋养存在的邪祟!

他们送去的“生木”,等于是给那东西送去了“食物”和“通道”!

那东西顺着“生木”上的联系,找上门来了!

现在,它占了栓子的身子!

“滚出去!从我儿子身子里滚出去!”

孙老倔目眦欲裂,抄起门边的顶门杠,就要扑过去。

“栓子”却轻轻一挥手,一股无形的冰冷力量就将孙老倔狠狠掼在墙上,顶门杠脱手飞出。

“嗬嗬……”“栓子”发出令人牙酸的笑声,

“老东西……别急……等我把这身子……捂热乎了……就还你……”

说着,“他”从炕上下来,动作起初还有些僵硬,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起来,甚至比原来的栓子更加轻盈。

他走到水缸边,舀起一瓢冷水,咕咚咕咚喝下,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
“渴……渴了几十年了……”

孙老倔挣扎着爬起来,看着“儿子”用陌生的举止在屋里走动,摸摸这个,碰碰那个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、阴森古怪的小曲,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几乎将他淹没。

他知道,寻常办法对付不了这东西。

他想起了老一辈人隐约提过,土地庙柴房那“东西”,怕两样——至阳的雷火,和……它自己“栖身”之木的灰烬。

雷火无处寻,但灰烬……

孙老倔看着后院棚子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
他趁“栓子”(或者说那东西)在屋里好奇翻看的时候,悄悄溜出房门,冲向破棚子。

棚子里,那几段焦黑的“生木”静静躺着。

他发疯似的抱起一段较小的,又找到火镰和引火的干草。

就在他要点火的时候,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:

“你想……烧了我的‘床’?”

“栓子”不知何时已站在棚子门口,脸上挂着那诡异的笑容,眼神冰冷。

孙老倔知道没有退路了。

他猛地擦亮火镰,火星溅到干草上,瞬间点燃!

他奋力将燃着的干草扔向怀里的木头!

那焦黑的木头异常易燃,几乎是沾火就着,腾起一股青中带黑的浓烟,散发出刺鼻的腥臭!

“嗷——!”

“栓子”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惨嚎,仿佛那火焰直接烧在了它身上!

它捂着脸,踉跄后退,身上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。

“烧!烧了它!”

孙老倔红着眼睛,将燃烧的木头奋力朝“栓子”掷去!

“栓子”惊恐地躲闪,动作不再灵活,仿佛与这具身体的融合还不稳固,受到了“本体”燃烧的干扰。

黑气从它口鼻眼耳中不断涌出,在空中扭曲,隐约显出一个模糊的、穿着破烂古装的干瘦人形,拼命想脱离栓子的身体,却又被某种力量牵扯着。

火焰在雪地上跳动,引燃了棚子里的破草席和杂物。浓烟滚滚。

那黑气凝聚的人影发出更加怨毒的尖啸,猛地朝孙老倔扑来!

但就在它即将触碰到孙老倔的瞬间,栓子本人的身体猛地一颤,脸上露出极度痛苦挣扎的神色,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:“爹……快……”

是栓子!他自己的意识还在,正在反抗!

孙老倔抓住这瞬息的机会,捡起地上燃烧的木头,不管不顾地冲向那黑气人影!

“嗤——!”

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,黑气人影触碰到火焰,发出剧烈的“滋滋”声,迅速消融、变淡,发出最后的、不甘的尖啸,终于彻底消散在火光和浓烟之中。

与此同时,栓子身体一软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
“栓子!”孙老倔丢开木头,扑过去抱住儿子。

栓子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微弱,但眼睛闭着,眉头紧锁,不再是那种诡异的空洞。

火势蔓延开来,引燃了破棚子,将那几段邪门的“生木”彻底吞没。

青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,在夜风中发出噼啪的爆响,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恶臭。

村里人被火光和动静惊动,纷纷赶来救火,同时也看到了昏迷的栓子和形容枯槁、如同老了十岁的孙老倔。

大火被扑灭后,破棚子和里面的“生木”化为灰烬。

孙老倔对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,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失火。

栓子昏迷了两天才醒,对那几天的记忆一片模糊,只隐约记得很冷,有很多黑影,还有父亲最后那决绝的面孔。

经过此事,孙老倔大病一场,身体彻底垮了。

栓子虽然捡回一条命,却变得体弱多病,再也不能干重活。

而那座土地庙的柴房,在孙老倔爷俩偷偷送“生木”事件后,似乎也变得更加破败阴森。

有人路过时,总觉得那虚掩的柴房门后,有黑影一闪而过,或者听到里面传来若有若无的、像是木头轻轻摩擦的“嚓嚓”声。

村里关于阴魂木和柴房的规矩,执行得更加严格,甚至到了严苛的地步。

再无人敢有丝毫侥幸。

只是,每到风雪交加的深夜,牛尾沟的老人们偶尔还会想起孙老倔家那场蹊跷的大火,以及火光中隐约传来的、非人的惨嚎。

他们看着自家灶膛里安然燃烧的、经过“净化”的阴魂木柴火,总觉得那青蓝色的火焰深处,似乎跳动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影子。

而孙老倔,直到临终前,才拉着已经成家、却依旧病弱的栓子的手,断断续续地说出最后一句话:“记住……柴房里的……不是仙……是等着借暖的……‘柴’啊……”

栓子似懂非懂,只是看着父亲咽了气,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恐惧与哀伤。

后来,那座土地庙在一次山洪中彻底坍塌,柴房也化为废墟,被淤泥掩埋。

但关于“柴房仙”借身取暖的恐怖传说,却如同那烧不尽的阴魂木灰烬,深埋在牛尾沟每一代人的记忆里,提醒着他们,有些规矩,是用血和火写成的。

而那些看似能带来温暖的“柴”,或许本身,就是冰冷怨念的凝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