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9章 年岁祭(1/2)

莽山脚下有个葫芦坳,地形隐蔽,进出艰难。

坳里只住着百十来户人家,大多姓石,据说是前朝躲避战乱迁来的同宗。

坳中土地稀薄,种不出多少粮食,唯独坳心一口古井旁的黑土地,能种出一种别处没有的“福寿薯”。

薯块拳头大小,皮紫肉白,蒸熟了软糯异常,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,吃下去顶饿又提神,是葫芦坳人赖以活命的主粮。

葫芦坳有个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老规矩——每年腊月廿三祭灶日,全坳不分男女老幼,都要聚在古井旁的空地上,举行“年岁祭”。

祭品不是三牲五谷,而是当年收获的最大的一个福寿薯,配上用古井水酿的浊酒。

祭典由坳中最年长的“守井人”主持,过程繁复肃穆,祭毕,那祭品福寿薯会由守井人亲手切成小块,分给坳中每一户,各家领回去,与自家存粮混在一起煮食,据说能保佑来年风调雨顺,薯田丰收。

今年葫芦坳的守井人是石太公,年逾九旬,须发皆白,是坳里辈分最高、威信最重的人。

他掌管着古井钥匙和祭典仪式,平日里深居简出,只有在关乎全坳的大事上才会露面。

这年夏天,莽山一带遭了罕见的虫灾,葫芦坳外的庄稼几乎绝收,唯独坳里那几亩福寿薯田,虽然也遭了虫,薯块长得却比往年更大,产量竟未减反增。

坳里人又喜又忧,喜的是有了活命粮,忧的是这反常的丰收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——那些福寿薯挖出来时,薯皮上的紫色深得发黑,甚至有些薯块形状扭曲,隐约像是……一张张挤在一起的、痛苦的人脸。

更怪的是,自虫灾后,古井里的水,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,烧开了喝,总让人觉得心里莫名发慌。

腊月廿三这天,天色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坳子。

古井旁的空地上,篝火已经燃起。

全坳的人,无论情愿与否,都默默聚集在此,脸上没什么喜庆,只有一种惯性的肃穆和隐隐的不安。

石太公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旧袍,被两个后生搀扶着,颤巍巍地走到古井边的石台上。

他面前的长案上,摆着一个巨大的、几乎有脸盆大小的福寿薯。

那薯块紫黑发亮,形状极不规则,凸凹处确实像极了扭曲的五官,在跳动的篝火光中,显得格外瘆人。

祭典开始。

石太公闭着眼,口中念念有词,都是些古老晦涩的音节,坳里年轻人早已听不懂。

他拿起那把专门用来切割祭品的、乌黑油亮的石刀,在古井沿上郑重地磨了三下,然后,缓缓举起,对准那巨大的福寿薯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石刀和祭品薯上。

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——

“等等!”

一个清亮却带着颤抖的声音,打破了肃穆的寂静。

众人愕然望去,只见一个穿着破旧青衫、面容憔悴的年轻人,拨开人群,跌跌撞撞冲到石台前,正是坳里唯一的读书人,几年前去山外镇上念过几年私塾的石明轩。

他父母早亡,是个孤儿,性子孤僻,平时就爱钻在坳里祠堂翻看那些发霉的族谱旧账。

“明轩!你干什么!退下!”

石太公睁开眼,浑浊的目光带着厉色。

石明轩却“噗通”一声跪在石台前,举起手里一本颜色暗黄、边角破烂的旧账册,嘶声道:“太公!各位叔伯!这祭典不能继续了!我……我查到了!查到了咱们葫芦坳和这‘年岁祭’的真相!”

人群一阵骚动。几个老者脸色大变。

石明轩喘着粗气,翻开那本旧账册,指着上面一些用朱砂和墨汁混合写下的、字迹潦草扭曲的记载:“这不是祈福的祭典!是……是‘填债’的仪式!咱们葫芦坳的祖先,根本不是什么避祸迁来的良民!他们是……是一伙犯了重罪、被官府追剿的流寇!”

“胡说八道!”

一个辈分高的老汉厉声呵斥。

“我没胡说!”

石明轩眼睛赤红,指着古井,

“这口井,还有这能种福寿薯的黑土地,根本不是天生的福地!是当年那伙流寇的头领,不知从哪儿学来的邪法,用他们劫掠杀害的……九九八十一个无辜百姓的性命和魂魄,血祭了这块地,打出的这口‘孽井’!用生魂怨气滋养土地,才能长出这邪门的福寿薯!那根本不是粮食,是……是用人命和怨气种出来的‘孽果’!”

“每年‘年岁祭’,用最大的薯块祭祀,根本不是为了祈福,而是为了安抚、或者说……‘喂养’那些被血祭镇压在井下的怨魂!让它们的怨气不至于暴动,反噬坳里活人!分食祭品,就是把那份‘孽债’和‘怨气’,让全坳人一起分担、消化掉!所以咱们坳里人,才世代离不开这福寿薯,离不开这口井!离了,就会莫名衰弱病死!这不是保佑,这是诅咒!是祖辈造下的孽,让我们子孙后代用命和魂魄,一代代去还啊!”

石明轩的声音凄厉,在空旷的坳地上回荡,伴随着篝火噼啪的爆响,字字如刀,扎进每个人心里。

人群彻底乱了。

惊恐、怀疑、愤怒的议论声嗡嗡响起。

许多人的脸色变得惨白,他们看着那巨大的、形如人脸的福寿薯,看着那口幽深的古井,回想起这些年坳里人总是比其他地方短寿,多病,年轻人总想往外跑却大多不得善终……难道,竟是真的?

“孽障!孽障!”

石太公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石明轩,

“你……你竟敢污蔑祖先,妖言惑众!来人,把他给我押下去!”

几个忠于石太公的壮汉犹豫着上前。

“太公!”

石明轩泪流满面,磕头如捣蒜,

“我不是要污蔑祖先!我是想救大家!这‘年岁祭’不能再办了!那井下的东西,怨气一年比一年重,今年薯块长得如此诡异,井水发腥,就是征兆!再这样下去,我们不是在‘喂’它们,是在‘养’出一个更大的祸胎!到时候,整个葫芦坳,恐怕都要被拖下去陪葬啊!”

“住口!”

石太公猛地举起手中石刀,老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,

“祖宗规矩,岂容你黄口小儿置喙!祭典继续!”

他不再看石明轩,转向那巨大的福寿薯,口中再次念起咒文,石刀狠狠挥下!

“咔嚓!”

石刀切入薯块,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、像是切开冻肉的声音。

一股浓稠的、暗紫色的汁液,从切口处猛地喷溅出来,散发出比之前强烈十倍的甜腥气!

几乎同时,古井深处,传来一声沉闷的、如同巨石落水的“咕咚”声!

紧接着,井口那终年缭绕的淡淡水汽,骤然变得浓重如墨,翻滚起来!

天色也瞬间暗了下来,狂风毫无征兆地刮起,卷着砂石,吹得篝火明灭不定,火星乱飞。

“井……井里有东西!”

靠近井边的人发出惊恐的尖叫。

只见那浓墨般的水汽中,隐约浮现出无数张模糊扭曲、痛苦哀嚎的人脸,层层叠叠,挤在井口,似乎想挣脱出来!

井壁上也渗出了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顺着石缝蜿蜒而下,如同血泪。

石太公握着滴着薯汁的石刀,僵在原地,脸上血色尽褪。

他主持祭典几十年,从未见过如此异象!

石明轩挣扎着爬起,嘶声大喊:“看到了吗?!它们不想再被‘喂’了!它们要出来了!”

恐慌像瘟疫般炸开。

人群哭喊着,推搡着,想要逃离古井边。

“慌什么!”

石太公强作镇定,但声音已经变了调,

“守住井口!不能让它……让它们出来!”

他挥舞着石刀,对那些吓呆的壮汉喊道,

“快!把祭品……把祭品推进井里!快!”

几个胆大的汉子,忍着恐惧,上前想搬动那被切了一刀的巨大福寿薯。

可他们的手刚一碰到薯块——

“啊!”

那几个汉子同时发出惨叫!

只见他们的手,竟然被那薯块紫黑色的表皮“粘”住了!

更可怕的是,薯块被石刀切开的伤口处,猛地探出无数条细如发丝、却坚韧无比的紫黑色“根须”,如同活物般,瞬间缠上了那几个汉子的手臂,并向他们身体迅速蔓延!

被缠住的汉子疯狂挣扎,却如同陷入流沙,越陷越深。

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,仿佛生命力正被那薯块的根须疯狂吸走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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