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9章 年岁祭(2/2)

而薯块本身,则开始剧烈地蠕动、膨胀,切口的汁液流得更多,甜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。

“妖薯!妖薯吃人了!”

人群彻底崩溃,四散奔逃。

石太公目眦欲裂,他猛地看向石明轩:“你……你说的……难道是真的……”

他手中的石刀“当啷”落地。

石明轩看着那几个被妖薯根须缠绕、迅速变成人干的汉子,又看看井口翻滚的怨魂人脸和血泪,心中充满了绝望和冰冷的愤怒。

他看向石太公和那些慌乱的老者,厉声道:“现在信了?祖宗造的孽,现在要我们来还了!这祭典,这井,这薯田……都是拴在我们脖子上的锁链!不毁了它们,葫芦坳永无宁日!”

“毁了?怎么毁?”一个老者颤声问,

“毁了井,断了薯,我们吃什么?离了这里,我们又能活多久?”

这才是最深的恐惧和无奈。

他们被这“孽果”和“孽井”豢养了太久,早已血脉相连,成了寄生关系。

就在这时,那膨胀蠕动的妖薯,似乎吸饱了那几个汉子的精气,猛地一震,将几具干瘪的尸体甩开。

然后,它那巨大的薯体,竟缓缓地、自行朝着古井的方向“滚”了过去!

它所过之处,地面被染上一层粘稠的紫黑色,散发出浓郁的腐臭。

井口的怨魂人脸似乎更加激动,发出无声的尖啸,浓黑的水汽翻涌得几乎要喷出井口。

妖薯滚到井边,停顿了一下,然后,一头栽进了深不见底的古井!

“噗通——”

落水声异常沉闷。

紧接着,古井像是被投入烧红铁块的冷水,猛地“沸腾”起来!

不是水的沸腾,是那种浓黑水汽和暗红血泪的疯狂翻涌、旋转!

井口传出巨大的吸力,将附近的碎石尘土都卷了过去。

同时,整个葫芦坳的地面,开始微微震颤。

坳心那片福寿薯田,所有的薯叶瞬间枯萎发黑,田垄下的泥土,拱起一个个土包,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。

“井……井要炸了!地……地也要翻了!”人们哭爹喊娘,乱成一团。

石明轩知道,最后的时刻到了。

井下积累百年的怨魂,被这至邪的“妖薯祭品”彻底刺激,要冲破束缚了!

而这片用生魂血祭的土地,也要开始反噬活人。

他捡起地上那把石太公掉落的乌黑石刀,入手冰凉沉重。

他想起旧账册上最后几页,那用颤抖笔迹写下的、语焉不详的破法记载:“孽根深植,需以至亲之血,逆灌孽井,或可暂阻……”

至亲之血?他父母早亡,孑然一身。

他的目光扫过混乱惊恐的人群,扫过面如死灰的石太公和那些老者。

最后,落在了那口沸腾的、如同恶魔之口的古井上。

一个念头,疯狂而绝望地升起。

这坳里所有人,都算是他的“至亲”——同宗同源,血脉相连,共同背负着这份祖传的孽债。

而他自己,这个揭破真相,或许也加速了灾祸到来的人……

他握紧石刀,看了一眼这片生他养他、却又诅咒他的土地,看了一眼那些惊恐无助的乡亲。

然后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石明轩发出一声决绝的长啸,高举石刀,没有冲向古井,而是转身,朝着坳里祠堂的方向,发足狂奔!

“拦住他!”

石太公似乎明白了什么,嘶声喊道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石明轩冲进祠堂,那里供着历代祖先的牌位,香火缭绕。

他挥起石刀,不是砍向牌位,而是狠狠地、划向了自己的手腕!

鲜血,滚烫的鲜血,瞬间涌出。

他没有止血,而是就着流淌的鲜血,用石刀沾着,在那本记载了真相的旧账册最后一页空白处,用尽全力,写下了几个扭曲的大字,然后,将那账册猛地投入祠堂中央常年不熄的长明灯油盘中!

火焰腾起,吞噬账册。

与此同时,他手腕的鲜血,滴滴答答,落在祠堂冰冷的地面上,渗入砖缝。

说来也怪,随着他的血渗入地面,祠堂外,那古井沸腾般的异响,竟似乎减弱了一瞬,地面的震颤也平复了些许。

石明轩脸色惨白,失血让他视线模糊。他踉跄着走出祠堂,看向古井方向。

那翻涌的黑气血泪,似乎真的被某种力量牵制,暂时没有冲出井口,但依然在剧烈波动,显然压制不了多久。

他看向惊疑不定的人群,用尽最后力气喊道:“我的血……同宗之血……能暂时安抚……但治不了根……你们……快走……离开葫芦坳……走得越远越好……别再回来……也别再……种那薯……”

话音未落,他眼前一黑,软软栽倒在地。

人群寂静了一瞬,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石明轩,看着那暂时被遏制却依然恐怖的古井,看着枯萎的薯田和震颤的大地。

求生的本能,终于压过了对故土和“福寿薯”的依赖,也压过了对未知外界的恐惧。

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:“走!快走!”

人们如梦初醒,扶老携幼,哭喊着,如同决堤的洪水,涌向那唯一的出坳山路。

什么家当,什么存粮,都顾不上了。

石太公被两个后生搀扶着,最后看了一眼倒在祠堂前的石明轩,看了一眼那口如同随时会爆发的火山般的古井,老泪纵横,长叹一声,也被拖入了逃亡的人流。

不到半个时辰,曾经炊烟袅袅的葫芦坳,变得一片死寂。

只有风声,呜咽着穿过空荡荡的房舍。

祠堂前,石明轩的血,已经流尽,渗入大地。

他的身体迅速变得冰冷。

古井口的异象,在失去了大量活人气息和石明轩鲜血的短暂压制后,再次变得剧烈起来。

黑气翻滚,血泪横流,井中传出更加凄厉怨毒的哀嚎,仿佛无数只手在井壁内抓挠。

而那一片曾经产出“福寿薯”的黑土地,开始大面积地塌陷、龟裂,从裂缝中冒出丝丝缕缕带着腥臭的黑气。

几天后,有胆大的山外人,因久不见葫芦坳人出山换盐,好奇前来探查。

只见坳中房舍完好,却空无一人,一片死寂。

古井旁一片狼藉,井口被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笼罩,靠近则头晕目眩,心生大恐怖。

那黑土地完全废了,寸草不生,裂缝处处。

只在祠堂前,发现一具早已僵硬的青年尸体,手腕有深可见骨的伤口,地面一片褐色的血污。

至于葫芦坳的石姓族人,逃出山后便四散漂泊,隐姓埋名。

他们大多体弱多病,寿数不长,且对紫色块茎类食物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恐惧与排斥。

关于祖辈的罪恶和那场恐怖的“年岁祭”,成了家族内部绝口不提的最大禁忌,只在最老的老人临终迷糊时,会漏出几个“井”、“祭”、“债”、“血”之类的字眼,引得后辈面面相觑,寒意顿生。

那口被遗弃的古井,黑雾终年不散,后来有一次山洪,塌方的泥石将其彻底掩埋。

只是偶尔有夜行的樵夫猎户,在路过那片早已荒芜的葫芦坳旧址时,会在风声鹤唳中,隐约听到地底传来沉闷的呜咽,或是许多人的窃窃私语,内容听不真切,只让人觉得无端的压抑和心慌。

而石明轩用血写在那本已焚毁账册上的最后几个字,随着账册化为灰烬,也无人知晓。

只有那夜祠堂的长明灯,在账册燃烧时,火苗曾诡异地跳出了一个类似“债未清,根不断”的扭曲形状,旋即恢复正常。

葫芦坳消失了,连同它那用罪孽浇灌的“福寿薯”和以活人世代填债的“年岁祭”,一起沉入了莽山的记忆深处。

但那份源自血腥与贪婪的诅咒,是否真的随着井埋人散而终结?那些逃散在外的石姓后人,血脉中是否还流淌着需要偿还的“孽债”?无人能给出答案。

只有山风年复一年地吹过那片废墟,仿佛在低吟着一个关于贪婪、罪孽与代价的、永不完结的恐怖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