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0章 十岁记忆(2/2)
吴原依的出现打断了他们。
那一身醒目的天门黑袍,立刻引来了所有目光。
“天门的走狗!”一个虬髯大汉率先站起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就一个?来探风的?”
其他人纷纷起身,眼神不善地围了过来。
他们在此枯等,连天门山门都进不去,早憋了一肚子火气。
如今只下来一个黑袍使者,简直是送上门的舌头。
五六个人率先形成合围。
有持剑的俊疾山弟子,有握棍的丐帮人士,还有个手持分水刺的短打汉子,眼神阴鸷。
“把他帽子掀了,看看天门养的都是些什么货色!”虬髯大汉狞笑。
几人逼近!
吴原依站在原地,帽兜下的脸毫无表情。
在他此刻的感知里,这些人动作迟缓,气息浑浊,破绽百出。
俊疾山弟子最先沉不住气,长剑一挺,疾刺吴原依肩胛,想先卸他行动力。
剑尖将至未至,吴原依只是极轻微地侧了半步,那剑便擦着黑袍刺空。与此同时,他左手袍袖随意一拂。
没有碰到任何人。
一股磅礴却柔韧的无形气劲轰然荡开,如平静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。
冲上来的五六人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棉花墙,闷哼声中,全部倒飞出去,跌坐在地,手中兵器叮当落地,个个气血翻腾,面露骇然。
“内劲外放……隔空气劲?”有人失声。
更多人被惊动,哗啦一下,二十余人拔出兵器,将吴原依团团围在中心,如临大敌。
吴原依终于动了。
他微微抬起头,帽兜的阴影依然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完美的下巴和薄唇。
他开口,声音清冷,带着一种与周遭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、近乎天真的疑惑,却又透着俯瞰蝼蚁般的漠然:
“尔等,也要送死?”
话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。
下一瞬……
帐篷帘子猛地被掀开。
一道深蓝色身影如电射出,眨眼间已穿过人群,落在吴原依面前一丈处。
来人四十上下年纪,面容儒雅,此刻却写满震惊与急迫,目光死死盯住那黑色的帽兜。
“慕容庄主!”周围武林人士纷纷行礼,让开空间。
吴原依听到那四个字,帽檐微转,面向来人:“您是慕容山庄的人?”
慕容颜强压心中惊涛,他怎这样问?
吴原依周身那股冰冷的锐气似乎缓和了一丝,他向前半步,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属于少年的、急切的求证。
“敢问慕容庄主,可认识慕容颜?”
人群一阵低低的哗然。
慕容颜眼眶微热,深吸一口气:“原依,我就是慕容颜。”
“在你眼前的这位慕容庄主,正是大名鼎鼎的慕容颜本人!”
旁边有机灵的赶紧补充。
帽兜下的身影明显顿住了。
片刻,一只骨节分明、白皙修长的手抬起,缓缓将遮面的帽兜向后褪去。
银白如雪的长发首先流泻而下,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又华贵的光泽。
接着,是一张脸。
时间仿佛在那张脸上停滞了。
肌肤如玉,不见丝毫岁月痕迹,眉目如画,精致得超脱凡俗,只是那双原本应该沉淀着岁月与阅历的眼眸,此刻却清澈见底,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与打量,正望向慕容颜。
这张脸,比数月前武林大会上所见,更年轻,更……不真实。
“原……原依!”
慕容颜声音发颤,眼前之人确是吴原依无疑,可这满头霜发,这恍如隔世的年轻面容。
“你的头发……你的脸……”
吴原依却蹙起眉,仔细看着慕容颜,像是在努力辨认,又像是在对比巨大的差异。
他摇摇头,很肯定地说:“你不是我颜哥哥。”
“颜哥哥?”这一声呼唤将拉入那年少时的记忆。
“我……我怎么不是?”慕容颜苦笑。
“你这么老,”吴原依说得理所当然,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嫌弃,“怎么会是我颜哥哥呢?”
慕容颜顿时僵住,四周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的闷笑。
他这张脸在江湖上也算保养得宜,颇具风度,可跟眼前仿佛冻龄的吴原依一比……
“我颜哥哥只比我大两岁,”吴原依继续道,逻辑清晰得让慕容颜心头发凉。
“我今年十岁,他应是十二岁的少年郎。你……”他又上下看了看慕容颜,“你怎会是?”
十岁?
慕容颜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明白了。不是容貌驻颜,是心智!吴原依的记忆停留在了十岁之前!所以他认得“慕容颜”,却认不出长大后的自己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……”周围议论声嗡嗡响起,惊疑不定。
慕容颜反应极快,不能再让这些人猜测下去。
他上前一步,伸手去拉吴原依手腕:“原依,你进来,我与你细说。”
语气急切,带着只有旧友才有的熟稔。
吴原依手腕微动,本能地想避开,但听到那声“原依”,又看到慕容颜眼中那绝非作伪的激动与痛惜,他迟疑了。
这人虽老了些,眉眼轮廓,依稀真有几分颜哥哥的影子。
或许……是颜哥哥的长辈?
他没再抗拒,任由慕容颜将他拉进了最大那顶帐篷。
帘子落下,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的目光。
帐篷内陈设简单,慕容颜示意吴原依坐下,亲自倒了杯水递过去。
吴原依没接,只是站着看他,眼神依旧警惕。
“你真是慕容颜?”吴原依问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慕容颜在他对面坐下,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柔和,如同看待一个迷路的幼弟,“原依,你仔细看看我,脸上这里这颗小痣,你小时候还笑过它像芝麻。”
吴原依目光落在他脸上,确实有颗极淡的痣。
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似乎晃动了一下,一个眉眼清秀的少年凑过来,指着自己眉心笑嘻嘻……
“还有,”慕容颜继续道,声音放缓,“你七岁那年夏天,在我家庄子后面的荷花塘偷摘莲蓬,掉进水里,是我把你捞上来的。你呛了水,吓得直哭,还咬了我手臂一口,疤痕现在还在。”
说着,他挽起袖子,小臂上果然有一圈淡淡的齿痕旧疤。
吴原依怔怔地看着那疤痕,一些破碎的、带着水汽和夏日燥热的画面涌了上来。荷花香气,冰凉的塘水,惊恐,还有紧抓着他的、属于另一个少年的手臂……
“颜……哥哥?”
他迟疑地叫了一声,眼神里的戒备松动了大半,换上更深的迷茫。
“可你怎么……变成这样了?”
慕容颜心中大定,知道他已经开始接受。
他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怜惜。
“原依,你受了很重的伤,忘了很多事。不是我们变了样子,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。你现在,不是十岁,我也不是十二岁。我们都已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了。”
“三十……多岁?”
吴原依重复这个词,尽力消化这强大的时间差。
慕容颜起身,从行囊中取出一面随身携带的精致铜镜,走到吴原依面前,将镜子递给他。
“你看看你自己。”
吴原依接过冰凉的铜镜。
镜面打磨得十分清晰,映出一张极其俊美、却无比陌生的脸。
白发,年轻的容颜,深邃的眼廓……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总被夸赞“粉雕玉琢”的孩童面孔。
他盯着镜中人,镜中人也盯着他。他眨眨眼,镜中人也眨眨眼。
“这是我?”他喃喃问。
“是你,吴原依。”
慕容颜总算知道为什么皇甫义与左翼峰不让吴原依与他见面。
原来这就是真相。
吴原依放下镜子,眼神空茫。
巨大的信息几乎要撑破他只有十年记忆的脑海。
他是吴原依,又不是“他的”吴原依。世界突然变得庞大、错乱、光怪陆离。
“那我为何会在山上?那些人是谁?他们叫我爹爹,也叫我原依……”
他看向慕容颜,眼中流露出依赖,这是他此刻唯一可能抓住的熟悉浮木。
慕容颜心中莫名一喜。
至少此刻吴原依已经将他当成了唯一熟悉的人。
慕容颜心中迅速权衡。绝不能让他对天门、尤其是对白如影产生归属感。
“那里是天门,是你的仇人皇甫义的总部所在!”
慕容颜语气变得严肃,带着关切,“你受伤失忆,心智受损,此事非同小可。天门如今内部情况不明,你留在那里恐有危险。方才山下那些人为难你,便是因为他们以为你是天门的恶徒!”
他观察着吴原依的表情,见他听得认真。
便继续道:“你既已下山,又认出了我,不如先随我离开这是非之地。我再安排名医为你诊治,或许能助你恢复记忆。你可愿意?”
吴原依沉默。
帐篷外隐约还有人声,那些不友善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帐布。
山上那个地方,充满陌生和说不清的压抑。
而眼前这个人,有熟悉的疤痕,能说出只有他们才知道的旧事,他是颜哥哥……虽然样子变了。
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,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。
终于,他点了点头。
慕容颜眼中掠过一丝喜色。
“好,我们即刻就走。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他走出帐篷,对等候的众人简短下令:“收拾行装,立刻拔营,全速离开!”
众人虽满腹疑问,但也无人多言,迅速行动起来。
不过一盏茶功夫,所有帐篷收起,马匹备好。
慕容颜将自己的坐骑让给吴原依,吴原依翻身上马,动作行云流水!仿佛本能!
他回头,最后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天门山。
那个女人悲伤的眼睛在脑海一闪而过,快得抓不住。
“走吧,原依。”慕容颜策马到他身边。
马蹄声中,数十骑卷起烟尘,沿着山道疾驰而去,很快消失在远方山林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