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千机之潮(1/2)
洛阳天工坊深处,一座新筑的巨型工棚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。棚顶开有天窗,正午的阳光如金瀑般倾泻而下,照亮了棚内一条前所未见的奇景——华夏大地上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“流水线”。空气不再是往日工坊的烟火与汗味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:青铜冷却的微腥、新木的清香、牛筋索的膻味,以及一种低沉、稳定、仿佛大地脉动般的机械嗡鸣。
流水线的骨架,是两排平行延伸、高及人腰的坚固松木长案。长案并非静止,其下隐藏着由无数精铜齿轮、连杆和坚韧牛皮索构成的驱动核心。在长案尽头,一个巨大的青铜水轮在暗渠水流的冲击下,带着千钧之力缓缓转动。水轮的主轴通过一组精密的增速齿轮箱(齿数比n1\/n2=5\/1),将缓慢的水力转化为稳定的、每分钟约二十转的输出转速w?。
这转速w?,便是整个流水线的脉搏!主动轮(齿数z1=20)的旋转,通过一条碗口粗、浸满油脂的牛皮主传动索,将动力传递向远方。传动索并非直接拖动零件,而是驱动着沿线间隔分布的传动节点。每个节点,都是一个精巧的青铜齿轮组:主传动索带动一个直径尺余的从动大轮(齿数z2=60),其转速w?=w?x(z1\/z2)=w?x(20\/60)=(1\/3)w?,速度降至原先的三分之一!大轮的同轴之上,又啮合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高速小轮(齿数z3=15),其转速w?=w?x(z2\/z3)=(1\/3)w?x(60\/15)=(1\/3)x4xw?=(4\/3)w?,速度反超主动轮!
这经过两级变速的w?,驱动着节点上方悬吊的、用细密藤条编织的传送网带。网带如同灵蛇,在长案上方匀速滑行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每一段网带上,都卡放着一个个标准化的、未组装的青铜弩机底座(部件“甲一”)。它们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,以恒定、精确的间隔,被传送网带平稳地送往第一个工位。
工位一:安装弩臂(甲二)。匠人张奎,一个臂膀粗壮的中年汉子,早已在工位前严阵以待。他身旁的木架上,整齐码放着一排排完全相同的标准弩臂。当传送带将底座送至面前特定位置时,张奎眼疾手快,双手各执一柄特制的青铜“快装卡钳”。卡钳的钳口内嵌磁石,并严格按照弩臂榫卯的公差设计。“咔!咔!”两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响起,卡钳精准地吸住弩臂两侧,他双臂沉稳发力,将弩臂对准底座预留的榫槽,稳稳嵌入!“嗒”一声轻响,严丝合缝!整个过程不过三息。他松开卡钳,传送带立刻将组装好的半成品送往下一站。张奎的动作简洁、高效,如同机械般精准重复,额角甚至不见汗珠——标准化零件与专用工具,彻底解放了蛮力与蛮干。
工位二:装配牙机、悬刀(甲三、乙五)。匠人李婉,一位以手巧闻名的女匠,她的工位更像一个精密的舞台。传送带送来装有弩臂的底座。她面前是一个多层的旋转零件架,每层都整齐摆放着同一型号的标准件。她双手如穿花蝴蝶,左手从“甲三”层捻起牙机,右手同时从“乙五”层夹起悬刀(扳机)。手腕灵巧一翻,牙机卡入弩臂上方凹槽,悬刀嵌入下方扳机位,双手同时下压。“哒!哒!”两声几乎同时的脆响,宣告关键部件瞬间就位。速度是张奎的两倍!传送带再次启动。
工位三:安装望山、钩心、牛筋弦(丁四、丙二、戊七)。匠人王叟,年逾五旬,经验最丰,负责最后也是最需巧劲的整合。他面前工具更繁复:带刻度的弦张力规、微调钩心的精密小锉。他先装望山(瞄准器),用游标卡尺校验刻度线是否与弩臂轴线垂直(公差±1黍)。再装钩心,用特制小扳手调整其与牙机咬合的松紧度,确保扳机力适中。最后上弦,用张力规将牛筋弦拉伸至标准刻度(拉力=六石),挂入弩臂末端的挂钩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老匠人特有的韵律感。完成品被放入传送带末端一个铺着软麻布的成品筐。
效率!如同无形的风暴席卷每个见证者的心灵!一个半成品弩机底座,从进入工位一到成为成品落入筐中,仅仅用了半刻钟(7.5分钟)!而在传统工坊,一个熟练大匠独立完成所有工序,至少需三个时辰(6小时)!流水线旁,成品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,寒光闪闪的连弩堆积如山。
质量!工位三旁,矗立着墨翟设计的“瞬击验弩台”。形似猛虎张口,可将弩机瞬间固定,由机簧驱动模拟扳机扣发。每完成十具,便有一具被随机抽检,装上无镞弩矢,对准前方悬挂的厚牛皮靶。“嘣!嘣!嘣!”沉闷有力的弦响不绝于耳。检验吏仔细检查扳机是否顺畅、望山是否松动、弩臂是否震颤异常。一个时辰(两小时)内,抽检二十具,竟十九具完美通过!仅一具因牛筋弦轻微老化导致拉力稍弱被标记为“次品”(需返工调整)。良品率,百分之九十五!远超传统方式可怜的百分之四十!
震撼!绝对的震撼!受邀观礼的边军将领、周室工官、乃至部分态度动摇的贵族,无不目瞪口呆。那匀速流动的传送带、那匠人精准如机械的动作、那恐怖的产出速度和令人发指的良品率,构成了一幅超越时代想象的画卷。力量!秩序!效率!这是流淌的青铜与火焰谱写的工业序曲!
“千机之潮…这便是千机之潮啊!”一位老工官激动得胡须乱颤,老泪纵横。
然而,在这宏大而有序的乐章之下,一丝极其不和谐的杂音,正从流水线的“心脏”——良品率监控点——悄然滋生。
监控点位于工位三末端,成品筐之前。负责此处的是个面色苍白、眼神有些闪烁的年轻吏员,名叫胡三。他面前石案上,摆放着几件关键工具:一柄标准量天尺、一具小型拉力测试器、一块用于记录的巨大算筹板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一个用于随机抽样的、装有三十枚黑白两色石子的陶罐(白子代表抽检,黑子代表放过)。
监控规则清晰刻在墙上:
每刻钟(15分钟)为一监控周期
每周期末,自该周期产出品中,随机抽取n=30件检验
若不良品数d≥2,则即刻鸣钟停线,彻查原因!
此规则核心,源于周鸣引入的二项分布检验雏形:假设制程处于受控状态,不良率p维持在极低的5%(即0.05)。则在随机抽取的30件样本中,出现d件不良品的概率服从二项分布b(n=30,p=0.05)。计算可知:
p(d=0)=(0.95)^30≈0.2146
p(d=1)=c(30,1)x0.05x(0.95)^29≈30x0.05x0.2252≈0.3380
p(d≥2)=1-p(d=0)-p(d=1)≈1-0.2146-0.3380=0.4474≈44.74%
即,当制程稳定(p=0.05)时,每刻钟抽样出现2件或以上不良品的概率接近45%,并非小概率事件。频繁停线将得不偿失。因此周鸣将停线阈值定为d≥2,其对应的实际不良率预警线远高于5%,但能有效捕获制程的显着恶化(例如p上升到10%时,p(d≥2)将高达0.816,停线概率极大提升)。
胡三的手心全是冷汗。他偷偷瞥了一眼远处观礼台上一个衣着华贵、面无表情的公子虔心腹管家。昨夜,一袋沉重的金饼和一句冰冷的威胁塞入他手中:“让线…别停。尤其午时三刻那批‘货’过时,绝不可停!”所谓“货”,正是公子虔勾结的工匠,利用轮班间隙混入流水线的一批关键部件——一批故意未按《周工九章》配比、掺入了过量廉价铅和云梦泽劣铜的弩臂(甲二)!这些劣质弩臂外观与正品无异,但内部脆弱,在高张力下极易断裂!
胡三的任务,就是在抽样时做手脚,确保d<2,避免停线!
第一刻钟结束的铜锣敲响。胡三颤抖着手,从陶罐中摸出三十枚石子。他眼神慌乱地扫视四周,趁人不备,飞快地将其中几枚代表“抽检”的白石子,换成了黑石子!实际只抽检了二十五件!其中一件因钩心安装稍偏被记为不良(d=1)。d=1<2,安全过关!劣质弩臂顺利流向下一批。
第二刻钟,胡三如法炮制,抽检数不足三十。不良品数d=0。流水线欢快运转,劣质品源源不断产出。
第三刻钟…午时三刻将至!那批致命的劣质弩臂,正大量进入组装环节!
铜锣再响!胡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他故技重施,疯狂减少抽检数量,只查了二十件!然而,这批劣质弩臂的问题开始显现!抽检的二十件中,竟有两件在“瞬击验弩台”上,弩臂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呻吟,虽未断裂,但形变明显超标!按照标准,这绝对是不良品!
d=2!按律必须停线!
胡三脸色惨白如纸。他死死盯着算筹板上记录的两个“不良”标记,又惊恐地看向正被传送带送走的、堆积如山的成品筐,里面藏着无数定时炸弹!停线?公子虔会让他生不如死!不停?万一…
“胡吏员!结果如何?”负责监督的墨家弟子走了过来,声音严肃。
胡三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他猛地一咬牙,抓起案上的记录竹简,用刻刀狠狠刮掉一个不良记录!只留一个!d=1<2!
“无…无异常!d…d=1!”胡三的声音干涩发颤,不敢抬头。
墨家弟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验弩台上那件形变超标的弩臂样品,眉头紧锁。他本能地觉得不对,但规则是d≥2才停线。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没有敲响警钟。流水线,依旧轰鸣!
“不…不好了!!”一声凄厉的、变了调的惨叫,猛地从校场方向传来!盖过了流水线的轰鸣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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