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是非场中(2/2)

这话不偏不倚,像把软尺子,轻轻把两边的火气都压了压。

赵掌柜原以为玄元会帮着刘掌柜,没想到他说出这么句不痛不痒的话,顿时噎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“伤口”,那小红点早就不红了,哪有什么血流不止,不过是刚才自己掐出来的。见玄元不接茬,周围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,知道再闹下去讨不到好,便哼了一声,捂着手上的“伤口”,骂骂咧咧地走了:“老刘,你等着!这事没完!”

刘掌柜还在气头上,见赵掌柜走了,火没处发,便指着玄元骂:“你这小子,胳膊肘往外拐!我白给你工钱了?刚才怎么不帮我说话!”

玄元没辩解,弯腰捡起地上的账册,拍了拍上面的灰,放回柜台,然后继续搬他的米。那些“被冤枉”的念、“想解释”的念,像田里的草,刚冒头就被他用“克念法”锄掉了。解释什么呢?解释了刘掌柜未必听,听了未必信,反倒让自己的神念跟着起波澜,不值当。

傍晚收工时,刘掌柜坐在柜台后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他看了玄元好几眼,欲言又止,最后从钱匣里摸出两个铜板,偷偷塞给玄元:“今天……谢了。”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脖子都红了,“那姓赵的,就爱找茬,前阵子还想偷换我库房的秤砣,没安好心。”

玄元把铜板还给他:“掌柜的工钱已经给过了。”他知道,刘掌柜的脾气像炮仗,一点就炸,心里却不算坏,刚才的火气,不过是被赵掌柜逼出来的。

刘掌柜愣了愣,捏着那两个铜板,看着玄元平静的脸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这性子,倒像庙里的菩萨,不急不躁的。”

玄元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知道,刚才那是非场里,自己差点就“着了境”——若跟着刘掌柜骂,便是“贪嗔”之火;若跟着赵掌柜闹,便是“痴妄”之水;若跟着众人评,便是“分别”之尘。幸好眉心那点暖意总在提醒,像盏灯,照着他守住了“无念”的根,没被这是非的浪卷走。

夜里回到客栈,玄元坐在灯下看书,翻到“前念着境即凡夫,后念离境即菩提”,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。他忽然觉得,这市井就是最好的“境”,是非就是最好的“试金石”。念起时,被赵掌柜的贪、刘掌柜的嗔、众人的痴勾着走,便是凡夫;念止时,看清这些都是妄尘,不跟着动,便是菩提。凡圣之别,原就在这一念之间。

隔壁酒肆又开始猜拳,“哥俩好啊”“五魁首啊”的吆喝声震得窗户纸发颤,还夹杂着酒杯碰撞的脆响。玄元却觉得比往日更静,连油灯芯“噼啪”的爆鸣声都听得清清楚楚,像在耳边说悄悄话。他合上白天记的账簿,发现今天的账记得格外整齐,数字清秀,没有一笔错漏,连涂改的痕迹都没有——原来心无妄念时,手脚自会麻利,像溪水流过无石的河床,顺畅得很,不用费什么力气。

窗外的月光又爬上窗台,银亮亮的,照在《止念诀要》的封面上,纸页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。玄元摸了摸眉心,那点暖意融融的,像揣着个小太阳,把胸腔都烘得暖暖的。他知道,往后还会遇到更多的赵掌柜、刘掌柜,更多的是非场,就像路上总会遇到石头、泥坑。可他不怕了——念起了,便觉照,像看见石头就绕开;念止了,便清明,像走过泥坑就抬脚。如此而已。

修行,原就不是躲着走,是迎着上,在纷纷扰扰里,走出条干干净净的路。这条路或许布满尘埃,或许满是荆棘,可只要心里的那点暖意不灭,那点清明不失,走下去,总能到想去的地方。

玄元吹灭油灯,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月光落满屋檐,像洗心洞的雪落在青石上,静得让人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