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3章 盐铁腥膻藏社鼠 乾坤清朗在躬行(1/2)
汴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,刘混康在垂拱殿里看着户部呈上的盐课账册,指尖在某个数字上停顿许久。殿外雪花无声,殿内炭火噼啪,年轻的户部侍郎垂首侍立,额角渗出细汗。
“两浙路盐课,较元佑三年少了三成。”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而据三司统计,两浙人口这五年增了一成半。张侍郎,你来算算——人均用盐量,是减了多少?”
“臣...臣愚钝...”
“不是愚钝。”刘混康合上账册,“是装作不知。或者,是真不知。”
他起身走向殿门,推开沉重的朱漆门扇。寒风卷雪扑面而来,远处宫檐下的冰凌如悬剑。
“传旨:朕明日启程,巡幸江南。”
张侍郎大惊:“陛下,寒冬腊月,漕运将冻...”
“走陆路。”刘混康回头看他,“轻车简从,不要仪仗。对外就说朕闭关修持——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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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日后,润州(今镇江)江畔。
一艘看似普通的货船正在夜雾中卸货。麻袋沉重,搬运的脚夫步履踉跄,为首的老把头低声催促:“快些!卯时前必须清仓!”
码头上,两个身穿绸衫的商人正就着灯笼核对账本。高个子的蘸了蘸口水翻页:“这一批三百石,杭州的价已到每石三贯二...”
“小声些!”矮个子紧张地环顾,“听说最近风声紧。”
“怕什么?润州通判是周家的人,巡检司那边也打点过了...”话音未落,码头上忽然亮起火把。
二十余名黑衣汉子从雾中现身,为首的是个面貌普通的青衫中年人,手中提着盏牛角灯笼。火光映亮他腰间一块木牌——普通商贾的货牌,但牌角有个极小的阴阳鱼刻痕。
“奉江南巡察司之命,查验盐货。”青衫人声音不高,“请出示盐引。”
两个商人脸色煞白。高个子强作镇定:“这位兄台,我等有正经盐引,只是今夜雾大,未曾随身...”
“无引之盐,视同私贩。”青衫人挥手,“全部扣下,人带走。”
“你敢!”矮个子忽然从怀中掏出封信,“看看这是谁的拜帖!”
青衫人接过,就着灯笼扫了一眼。拜帖落款是“两浙转运司判官赵”。他笑了,将帖子随手扔进江中:“今夜就是转运使亲至,这盐也扣定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商人猛地抽出袖中短刀。
刀未举起,青衫人已到近前。无人看清动作,只听咔嚓两声,商人双腕脱臼,惨叫着跪倒在地。火光摇曳间,有人瞥见青衫人袖口一闪而过的明黄里衬,但再定睛时,只见寻常布衣。
“全部押往州衙。”青衫人吩咐,“通知润州通判,就说...京城来了个‘不懂规矩’的巡察。”
他转身走入雾中,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江岸芦苇荡里。
半刻钟后,润州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。青衫人推门而入,屋里已候着三人——都是寻常百姓打扮,但眼神精亮。
“查清了。”其中一人摊开地图,“润州只是中转。私盐从淮东盐场出来,走运河到此,分三路:一路南下杭州,一路西去江宁,最大的一路...走长江入鄱阳湖,进江西。”
另一人补充:“盐场那边有内应。每出官盐百石,账上记八十石,二十石直接走黑市。盐场大使、仓官、押运,层层分润。”
青衫人——刘混康脱下外袍,露出里面深灰色道服。他坐到桌前,手指在地图上移动:“江西的买家是谁?”
“抚州周氏、吉州王氏、还有...”汇报者顿了顿,“洪州(南昌)的几家粮商。他们用私盐换江西的粮,粮运回两浙,又能赚差价。”
“铁器呢?”
“更隐蔽。”第三人打开另一个卷宗,“福建的私铁走海路,在台州、明州(宁波)上岸。名义上是‘南洋商货’,实则大半是生铁、熟铁,甚至有三批钢锭。买家...涉及江南六家兵器坊。”
刘混康沉默地看着地图。烛火跳动,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。
大宋盐铁专卖之制,始于汉武帝,本是国家财政命脉。但百年承平,官商勾结,已成痼疾。盐场大使卖“损耗”,转运使收“茶钱”,地方官拿“规费”——一条私盐从出场到上百姓的灶台,经手者皆肥,唯独国库日空,百姓仍吃高价盐。
而铁器走私更致命——那是兵器原料。江南豪族私铸兵甲,意欲何为?
“陛下,”最年长的探子低声问,“是否收网?润州这条线,已摸到七成。”
“不。”刘混康摇头,“让他们运。朕要看看,最终会运到谁家仓库里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:“去查三件事:第一,盐场大使在苏州置办的宅子,钱从哪来;第二,江西那几个粮商,近三年给哪些官员送过年敬;第三...”他顿了顿,“查查朝中,可有大臣的族亲在江南做盐铁生意。”
“遵旨。”
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去。刘混康独自站在黎明前的黑暗里,忽然想起年少时在茅山读《盐铁论》。那时他觉得,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之争,不过书斋里的辩难。如今亲掌天下,方知每一个字都浸着血与铁——百姓的血,国库的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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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三个月,皇帝的身影出现在江南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。
腊月廿三,杭州盐市。一个头戴斗笠的老者蹲在盐摊前,抓起一把盐细看:“这盐怎地泛黄?”
摊主不耐烦:“官盐就这成色,爱买不买!”
“可我上月买的,还是雪白的。”
“那是你走运!”摊主挥手驱赶,“快走快走,别碍事。”
老者慢慢起身,斗笠下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。他走远后,对身旁扮作仆从的护卫低声道:“记下这个摊位。官盐掺沙土,是仓官做了手脚。”
正月十五,明州港。一艘南洋商船正在卸货,木箱沉重,搬运工脚步深深陷进码头木板。一个看似闲逛的书生靠近,用闽南语与船工搭话:“阿兄,这货沉啊,是锡锭?”
船工抹汗:“锡哪有这般沉...”
话音未落,监工过来呵斥:“多嘴!”转头对书生赔笑,“客人莫听他的,就是普通锡货。”
书生笑着点头离开,转身时袖中滑落一枚铜钱,正滚到一个木箱旁。他弯腰拾钱,指尖在箱缝处一抹——指腹沾上暗红色的锈迹。
铁锈。
当夜,明州水军营寨。指挥使还在梦中,就被破门声惊醒。烛火亮起时,他看见白日那个书生坐在桌前,手中把玩着自己的官印。
“你...你是何人?!”
书生抬头——烛光下,那张脸分明是当今天子。
指挥使瘫软在地。
“私放铁器船入港,一次收钱五百贯。”刘混康的声音冰冷,“三年共十七次。指挥使大人,你这官当得值钱。”
“陛、陛下饶命!是...是上面...”
“上面是谁?”刘混康起身,“写下来。写清楚,每一笔,每一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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